天全亮了。
林盏靠在大白石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脚上的血把鞋都浸透了,每喘一口气,胸口就疼一下。她看着十步外的苍。他的脸被晨雾浸得发白,黑头发沾着露水,一缕一缕贴在脸侧。胳膊上的旧伤裂了,血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滚,砸在草叶上,一下一个红印。
他没动。从追上来之后,他就一直站在那儿。像一堵会喘气的墙。不靠近,也不后退。他的黑眼睛在散乱的发丝后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像一根绳子,把她从头到脚捆住了。
“我不回。”林盏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得厉害,像嗓子里撒了把土。
苍的嘴唇动了动。他往前迈了半步。就半步。林盏立刻往后退。脚后跟踩在一块尖石头上,疼得她整个人一歪。她咬着牙没叫,用手肘撑住石壁。血从脚底冒出来,像朵小红花在石头旁边洇开。
苍不敢动了。他的眼睛扫过她的脚。那双脚。又小又白,从前在他掌心里还没他半截指头长。现在全是血。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层层叠叠,没一块好皮。他的手攥成拳。指节“咯咯”响。
“你会死。”他说。声音是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又低又哑,像砂石在铁板上滚。
林盏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笑得出来。可能是疼的。可能是气的。也可能是这几天的雨和风和血,全灌进她脑子里了。她一边笑一边咳嗽,每咳一声,脚上的血就涌得更多。她抬起脸,望着他。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她的脸照得白惨惨的。
“苍。”她说,“我跑了。你追了。你追上我了。然后呢?你把我扛回去?再关起来?再等我跑?你这辈子的日子,就跟我这么耗下去?”
苍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耗不起。”林盏说。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没有多少力气了。我每天醒过来,胸口都像压着石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是连呼吸都嫌多余。可我又不敢死。我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着我妈了。就再也见不着年糕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着他。眼睛红得吓人,但没有泪。
“我想活。你明白吗?我想活!”她喊出来,嗓子“哗”地撕开了,最后两个字像从血里捞出来的,“可你让我活不成!”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把她的头发和衣衫全吹得贴在了身上。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草。
苍站在风里。他像被那句“活不成”钉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深。深得林盏看不见底。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兽皮披风。披风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条精壮却伤痕累累的胳膊。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林盏没退。她真的没力气退了。她靠在大白石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苍停在她面前。然后他蹲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林盏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露珠。他把那件厚厚的兽皮披风,轻轻放在她脚边。不是披在她身上。是放在地上。像摆一件祭祀品那样郑重。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皮水囊。也放下来。和披风并排放着。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块肉干。还有三颗小小的浆果。红的。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近。近得林盏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小小的、狼狈的、脏兮兮的一团。
“你走。”他说。
林盏浑身一震。她以为听错了。
“你走。”苍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她睡觉,“别回头。”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整片晨光。林盏仰着脸看他。他的鼻梁很直。嘴唇很薄。那张脸依然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在抖。那里面有光,有雾,有某种很痛的、正在往下压的东西。可他硬是站着。像这世上所有的山,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背上。
“我要是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林盏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这一句。像在逼他。
苍点头。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他的下巴绷着。两条腿像生了根。他的尾巴垂在地上。没动。
“好。”他说。
林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一边笑一边咳。一边咳一边蹲下去,把那些东西往怀里抱。她的胳膊太细了。抱不动。东西掉了一地。她又去捡。手指抖得拿不住。苍就站在那儿,看着。像个被抽掉灵魂的巨人。
“你为什么不拦我?”她抬头喊,嗓子全裂了,“你不是说外面会死吗?你不是说你保护我吗?你为什么现在不拦了!”
苍的眼睛红得吓人。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因为你说,你活不成。”
林盏愣住了。
“我保护你,你活不成。”苍说。每个字都像在割他的喉咙,“那我就不保护了。”
风从河面吹来。把这两句话卷起来。像把刀,轻轻切开了晨雾。
林盏抱着那些东西,蹲在地上。她哭得发不出声。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她把脸埋进那件兽皮披风里。熟悉的松木味。混着他的血味。混着远处河水的腥气。她抱着它。像抱着一个怎么都回不去的家。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苍已经不在了。
眼前只剩空荡荡的河岸。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有几滴血落在草叶上。暗红色的。被露水泡得发亮。她的脚边,整整齐齐摆着肉干、浆果、水囊。还有那件厚实的、带着他体温的兽皮披风。
林盏慢慢站起来。她把披风披在身上。很重。拖到地上。像小时候偷穿大人的外套。她把水囊和肉干装进皮兜。然后迈开腿。走了。
往西。沿着灰水河。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他一定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像棵树。像块石头。像这世上最傻的一头兽。
风在她身后追。河水在她身侧响。她把下巴缩进领口。松木味从鼻尖一路灌进肺里。
她开始跑。
不是逃。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转身跑回去。跑回那个灰扑扑的石屋。跑回那堆雪白的兽毛里。跑回那对漆黑的眼睛里。
她跑得跌跌撞撞。披风在身后扬成一片黑影子。像一个人。跟着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没回头。
一直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