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河的水不是灰的。
林盏看见它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河水泛着一层青白色,像掺了奶。不宽。也不急。慢悠悠地往西流。像在给谁带路。
她沿着河岸走。脚上的兽皮鞋早磨烂了,一只掉了底,一只破了个洞。她干脆脱了,光着脚踩。河边的泥软,凉丝丝的,脚底板踩进去,像有人用湿毛巾捂着。不疼。就是凉。凉得她整条腿都麻了。
第一天,她吃完了苍给的肉干。三块。很小。她掰成六份,每走一段吃一份。浆果留到最后,一颗都没动。水喝得省。一口一口地抿。水囊里的水有种皮革味,混着那股淡淡的松木气。她每次喝,都像闻到他。
雨下大了。她找了个树洞钻进去。树洞小,她得缩着腿,抱着膝盖。雨打在树皮上,闷闷地响。她把那件兽皮披风裹紧,把脸埋进去。松木味已经淡了。血味也没了。只剩雨水和汗味。可她还是把脸埋着。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冷。冷得她上下牙“咯咯”地磕。后来脸烫起来,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她扶着树走。走几步,歇几步。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河水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她怀疑自己走错了路。可她不敢停。阿禾后来告诉她,灰水河边有雾。一到傍晚,雾就上来。人在雾里走,容易兜圈子。林盏那时候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黑透了,河还在。
第三天,她摔倒了。
摔在河滩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水很凉。凉得她一个激灵,反而清醒了一点。她想爬起来。手撑在石头上,使了半天劲,胳膊软得像两根面条。她又摔下去。水漫过她的肩膀。她的头发漂在水面上,像一片黑色的水草。
她看见天。天在转。云在跑。一只大鸟从她头顶飞过去。她想喊。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想,完了。就死这儿了。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野河边。尸体让鱼吃了。让鸟啄了。让风干了。没人知道。苍不知道。她妈也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是一股很香的味道。不是花香。是某种植物被揉碎后,混着一点点烟火气的香。再然后,她被人从水里抱了起来。那人的手臂细长。不像苍那么粗。可力气很大。她像一捆湿柴一样被拖上了岸。
“还活着。”一个声音说。很软。像风吹过铃铛。
林盏想睁眼。眼皮烫得睁不开。她只看见一团模糊的人影。有尖尖的耳朵。有毛茸茸的尾巴。有双琥珀一样的眼睛。
“你运气好。”那声音又说,“碰到我。这河滩上死了多少人,再过半天,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林盏想说话。嗓子里只有“嗬嗬”的气音。
“别说话。张嘴。”那人把一样东西塞进她嘴里。是颗草根。苦得她整个舌头都麻了。她想吐。那人捏住她的下巴:“嚼。别吐。这草根专治寒热。你命大,碰上我。这地方,也就我肯管闲事。”
林盏嚼了。苦汁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流。她皱着眉。眼泪从眼角淌出来。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她还活着。
她没死。
“我叫阿禾。”那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狐族的。你就先跟我走吧。”
林盏感觉到自己被扶了起来。那件浸了水的兽皮披风沉得厉害。阿禾帮她脱了,拧干,又给她披上。阿禾的动作很利索。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从哪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河边。她只是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你身上的东西,我帮你拿了。”阿禾说,“水囊。干粮。还有几颗浆果。我帮你收着。等你好了,再还你。”
林盏点了点头。她靠在阿禾身上。阿禾没苍那么高。她比林盏高一点,瘦瘦的。可她的肩膀很稳。像一根撑得住的竹竿。
“你叫什么?”阿禾的声音又响起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尾音拉得很长。
“林盏。”林盏哑着嗓子说。
“林盏。”阿禾重复了一遍。她念得清晰,不像苍,总把“盏”字咬得那么重,“挺好听。”
林盏的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她听见阿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过草丛。沙沙沙。像小雨落在叶子上。
她想起年糕。年糕走路的时候,尾巴也会这样扫。扫过她的腿。扫过沙发角。扫过地板上的猫毛。扫过她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
她忽然好想年糕。
她好想那个窝在奶油色猫窝里、翻着肚皮睡觉的小畜生。
她好想回那个会亮灯的、有电梯的、地铁会从地下穿过去的世界。
她把这些念头全咽回肚子里。一口一口。像嚼阿禾给她的草根。苦。但得咽。
“阿禾。”林盏低声说,“这儿……有猫吗?”
阿禾偏头看她:“猫?有啊。部落里养了几只。抓老鼠的。你想养猫?”
林盏没说话。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脚上全是泥和血。一步一个红印子。
“算了。”她说,“我不养了。”
阿禾没再问。她只是把林盏往自己身上又揽了揽。风更凉了。天彻底黑下来。远处有几点火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像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快到了。”阿禾说。
林盏抬起头。她看见那几点火光慢慢变大。变成了篝火。变成了帐篷。变成了一个个会走动的影子。和她记忆里那个部落不一样。这里的帐篷矮一些。风里有烤肉的香。还有笑声。
一个女兽人从帐篷后探出头来,朝阿禾招手:“你带回来个啥?”
“一个落水的。”阿禾说,“差点死了。”
“哟。长得这么白。是人吧?”
“是人。”阿禾说,把林盏又揽紧了些,“你们别吓着她。她病着。”
林盏靠在阿禾身上。她的腿已经软得走不动了。阿禾几乎是半抱着她,把她带进了一顶小小的帐篷。帐篷里铺着干草和兽皮。中间有个小火堆。暖得她浑身一松。
阿禾把她放下来。用一块软软的兽皮给她擦头发。擦得很轻。像在擦一片叶子。
“你睡。”阿禾说,“醒了就吃。吃了就活。活了,再说以后。”
林盏闭上眼睛。她的意识在往下沉。迷迷糊糊地,她听见阿禾在哼什么调子。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听不清词。只是觉得耳熟。像小时候外婆在她床边哼过的那支歌。
她眼角有泪。烫的。
她没擦。
她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灰水河。没有大白石。没有那些绿眼睛黄眼睛的兽人。梦里只有年糕。年糕蹲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她对年糕说:“年糕,妈妈快死了。”年糕“喵”了一声。她把年糕抱起来。年糕又“喵”了一声。
她笑了。
然后醒了。
外头天亮了。阳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阿禾盘腿坐在她旁边,正往一个石头碗里倒东西。看见她睁眼,阿禾笑了。眼睛弯弯的。像狐狸。不,她本来就是狐狸。
“醒了?”阿禾说,“你睡了整整一天。我差点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林盏动了动嘴唇。嗓子还是疼。但没昨天那么烧了。
“你命大。”阿禾把碗递过来,“喝。肉汤。我熬了一早上。你多喝点。瘦成什么样了。”
林盏接过碗。手还有点抖。汤是温的。上面漂着几滴油花。她低头喝了一口。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禾蹲在旁边,也不问。就拿尾巴轻轻扫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你回不去也没事。”阿禾忽然说。
林盏抬头看她。
“我当初也回不去。”阿禾说。她的目光落在帐篷外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后来就在这了。也活了。也笑了。也习惯了。”
她转过来,看着林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温的。
“你也能。”她说。
林盏握着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我试试。想说我也许永远都习惯不了。可最后,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外头有风。吹得帐篷“呼啦呼啦”响。像在替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