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壁垒被撕裂时,苍穹先是寂静,然后整片天幕朝内塌缩,像一面被拳头砸碎的镜子。陈渡站在裂隙正下方,海量浊气从裂口喷涌而出,扑面撞在他无界道体上,万刃刮骨般的剧痛,却同时有一丝奇异的契合——那浊气钻入经脉,竟在自行填补他方才突破时留下的暗伤。
身后百里外,渡劫期长老们结成的镇界大阵已经摇摇欲坠。金光咒文一层层剥落,像深秋的枯叶被狂风卷走。
“陈渡!”清元道界镇守使的传音破开浊雾轰入耳中,“裂隙闭合了——你只有一炷香时间!”
陈渡没回头。右掌按在裂隙边缘,肉身与界膜接触的刹那,掌心血肉被侵蚀出焦黑的纹理,又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本源残核的紫金色光泽抚平。他整个人朝裂隙里一纵,身后整座镇界大阵轰然爆碎,数以百计的修士身影被浊浪吞没,惨叫声被压缩成尖锐的一线,最终彻底消弭。
虚渊。
陈渡双脚落地时,第一感觉不是恐怖,是“空”。这里的空间厚度只有清元道界的十分之一,每一寸空气都带着腐朽的甜腥气,天不是天,地不是地,脚下踩着的是无数破碎界面的残骸堆叠而成的“陆地”,有半截仙宫廊柱斜插在左前方三丈处,廊柱上攀附着黑紫色的血管状纹路,还在缓缓搏动。
他调息了片刻,胸口那枚本源残核微微发热,像一枚深埋血肉中的罗盘,指着一个方向——虚渊深处。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中带着孩童般的天真。陈渡仰头,看见一只寂灭妖兽攀在廊柱顶端,形状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猿猴,却长了三张面孔,正中间的嘴咧开,露出密密麻麻三层獠牙。
“你身上有清元的气味。”妖兽从廊柱上跳下来,落地时没有声音,“清元的肉最脆,咬下去会爆汁。”
陈渡没动。他看向妖兽的三张面孔,左脸和右脸都是双目紧闭的婴儿脸,只有正脸半睁着浑浊的眼球。本源残核在灵台深处轻颤了一下,传递出一个判断:这只妖兽刚吞噬过活物,胃囊里还有未消化的残魂在挣扎。
“你吃了谁?”
妖兽歪头:“吃的太多了,记不住。昨天吃了一个姓林的,他说他是什么——青霄宗的长老,从裂隙漏进来的,软得很。”
陈渡的瞳孔骤然缩紧。青霄宗,那是他这一世拜入的第一个宗门。林长老传过他三个月的基础吐纳术。
他没有多说第二个字。身体前倾的瞬间,脚下残骸地面被踏出一个方圆三丈的陷坑,无界道体主动吸纳周围浊气转化为灵力,右掌凝出一柄纯由虚无之力铸成的黑色短刃。妖兽三张面孔同时尖叫起来,左右两张婴儿面孔猛然睁眼,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
“浊息——蚀!”
两道黑色光束从婴儿眼窝中射出,交叉封死了陈渡所有前进路线。陈渡忽然收住身形,短刃横在胸前,硬扛第一道光束。黑色光束触及短刃的瞬间,竟被刀身反向吞噬,刃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紫金纹路。
妖兽正脸露出惊骇:“你——”
没等它说完,陈渡已经欺近身前三尺。短刃从妖兽下颌刺入,从颅顶透出,三张面孔同时痉挛起来,陈渡感觉到刃尖传来的吞噬力正在将这头妖兽的寂灭本源抽入无界道体。妖兽的身体从刺入点开始迅速干瘪,龟裂,化为灰烬。最后一刻,中间那张嘴动了动,吐出半句话。
“渊……渊主早知道了……给你布了……”
灰烬散尽。原地只剩一枚黑色的晶核,指甲盖大小,陈渡拾起来攥进掌心,晶核中的虚无之力被经脉缓缓吸收。他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廊柱后方——那里有一片茫茫无际的灰色雾海,雾海深处有无数黑点移动,像蚁巢被捅开时的工蚁。
渊主布了局。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撕开界域壁垒闯进来,那裂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突破,是对方故意放了道口子诱他入瓮。
陈渡没有退路。清元道界的镇界大阵已毁,至少需要三年才能重筑,这三年若无人从内部牵制虚渊主力,清元将迎来灭顶之灾。他攥紧黑色晶核,朝本源残核指引的方向迈出一步。
雾海忽然翻涌起来。一只接一只寂灭妖兽从雾中现出身形,有爬行的,有悬浮的,有无头却从胸腔发出喘息声的,粗略数过去不下三百。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整齐划一地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道。
窄道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穿一身墨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漩涡暗纹,面容清秀得近乎妖异,右眼瞳仁是深渊般的纯黑,左眼瞳仁却是清元道界天空那种淡蓝色。他在陈渡面前三丈处站定,摊开双手,掌心各悬一枚光球,右掌中是翻涌的浊气,左掌中是流转的灵气。
“无界道体。”少年轻声说,“我等你很久了。”
陈渡看着那双异色瞳孔,胸口本源残核剧烈搏动起来,这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共鸣。前所未有的共鸣。
“你是谁?”
“渊界少主,浊寂虚渊第七层统御者,溯夜。”少年收起双掌,那些悬浮的光球没入袍袖,“你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万年前用过的那一个。”
陈渡眉心一跳。万年前——那是他上一世轮回的纪元大劫。但记忆尘封,他只记得破碎画面中的一柄剑,一团火,一声凄厉的长啸。
“看来你全忘了。”溯夜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反而带着某种释然,“没关系,这一次你有足够的时间想起来。只要你能活着走到第七层。”
他侧过身,朝雾海深处做了个“请”的手势。三百只寂灭妖兽同时发出低吼,那吼声里有压制不住的嗜血欲望,却因溯夜的存在而死死克制。
陈渡盯着溯夜的侧脸:“你为什么不现在动手?”
溯夜回过头,那双异色瞳孔里映出陈渡的身影,嘴角微微一勾:“因为我也在等人。一个能从第一层活着杀到第七层的人。如果你连这些杂兵都过不去——”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消散成一缕黑烟。
“那你就不配做我的对手。”
三百只妖兽同时动了。陈渡后背撞上一根断裂的仙宫廊柱,灵力与虚无之力在经脉中同时奔涌,左掌结清元道印,右掌握虚渊浊刃,紫金色本源残核在胸膛深处发出无声的震鸣。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