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到第三层，陈渡用了十二个时辰。
虚渊的层级结构并非垂直向下，而是由内向外，由浅入深的螺旋嵌套。每一层之间隔着“浊湮壁”，厚度从十丈到百丈不等，修士硬闯会被浊力侵蚀神智，但陈渡的无界道体恰恰以浊力为食——他在第一层杀穿三百寂灭妖兽后，体内虚无之力的储量已经突破临界，使他能够徒手撕开浊湮壁。
第二层是渊族的地盘。渊族与妖兽不同，他们有类人的形体和智能，头顶生有黑色弯角，皮肤呈现青灰色，以吞噬清元生灵的魂魄为修炼途径。陈渡闯进去时正撞上一支渊族巡猎队，领头的渊族统领手持一柄由千年怨魂淬炼的黑色长戟，身后跟着三十名披甲渊卒。
“清元道体！”渊族统领的长戟直指过来，“抓住他，渊主赏一百个纯净魂囊！”
三十名渊卒结成圆阵扑上。陈渡这回没有硬拼——他站在浊湮壁裂口处，身后是混沌翻涌的浊气，身前是冲杀而来的渊卒。他忽然撤去全身护体灵力，敞开无界道体所有穴窍，猛烈吸入身后浊湮壁释放的浓浊之气。
渊卒冲到三丈内时，陈渡的皮肤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紫色，经脉膨胀成一条条虬结的凸起，像无数黑色蚯蚓在皮下蠕动。渊族统领的长戟刺到胸前，戟尖触及皮肤的一瞬——陈渡猛然合拢穴窍，全身吸入的海量浊气在一瞬间压缩，点燃，逆流而出。
“虚爆。”
以他为中心，方圆二十丈内的空间发生了一次坍缩式的爆炸。不是火焰，不是冲击波，而是浊气的向内塌陷再向外迸射，三十名渊卒的肉身被寸寸剥离，皮，肉，骨，魂在虚爆中化为黑色粉末。渊族统领只来得及将长戟横挡在身前，戟身寸断，他整个人被抛出四十余丈，砸进一座由残骸堆成的废城中。
陈渡走到他面前时，统领胸口的甲胄已经碎裂大半，露出青灰色的胸肌和缓慢跳动的心脏——渊族的心脏是黑色的，形如拳头大小的晶核，内里封印着他们吞噬的魂魄。
“清……清元道体为什么能引动浊湮壁……”统领的口鼻同时涌出黑血，“你到底是——”
陈渡一掌按在他胸口，掌心传来的吞噬力将晶核中的魂魄逐一释放，那些被囚禁不知多少岁月的残魂在灰雾中浮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朝他微微颔首，然后消散归于虚无。
“走好。”
他站起来，看向这座废城。废城的建筑风格与清元道界截然不同，扭曲的尖塔，倒悬的拱门，以骨骼为梁柱的殿堂，满目皆是刻意违背常理的构造。城中心有一座黑色祭坛，祭坛上悬着一面铜镜，镜面倒映出的不是陈渡的身影，而是一片广袤的焦土荒原。
第三层入口。陈渡朝铜镜伸出手，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入镜中。
焦土荒原。
第三层比前两层安静得多。没有妖兽巡弋，没有渊族哨探，只有一望无际的焦黑色大地和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天空。陈渡走了半个时辰，没遇到任何活物，但本源残核的搏动频率却在持续攀升——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荒原正中，穿一身月白色长裙，长发披散至腰际，面容被一层灰雾遮挡看不真切，但身形让陈渡心头猛地一抽。太熟悉了——他见过无数次，在每一世轮回的破碎记忆中，总有这样一个身影守望在黑暗尽头。
“灵族？”陈渡停在十丈外。
女人没有答话，缓缓抬起右手。她掌心里托着一枚青色的光珠，光珠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陈渡认出那是清元道界最古老的“镇魂铭文”，用于封印和净化邪祟。但那枚光珠此刻在她掌心中半明半灭，像一盏将枯的灯。
“你……”女人的声音终于传来，喑哑而疲惫，“终于走到这里了。”
她揭开了面前的灰雾。陈渡看清那张脸的一瞬，本源残核发出这辈子最剧烈的一次震鸣——那张面容他从未在今生见过，却仿佛相伴了亿万年。眉目间是沉静而悲悯的神色，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月白长裙的前襟被黑色血迹浸透了一大片。
“你是守护者。”
“我叫月临。”女人的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世都看着你走进虚渊，每一世都送你走出去。”
陈渡走近两步，她左肋的伤口裸露出来，黑血还在缓慢渗出，伤口边缘爬满了蛛网状的黑色纹路，那是虚渊本源侵蚀的痕迹——灵族是清元的造物，沾上虚渊本源如同凡人沾上剧毒。
“谁伤的你？”
“渊主。”月临将青色光珠递向他，“他亲自从第七层上来截我。因为我带了这件东西给你。”
陈渡接过光珠，灵台识海猛然一震。光珠中的镇魂铭文自行激活，化作一道青色光束射入他眉心，与本源残核融为一体——那是半套“虚实逆源诀”的修炼法门，专用于调和清元灵力和虚渊浊力的冲突，使二者在无界道体中达到平衡。
“只有半套。”月临的声音越来越低，“另外半套在溯夜身上。你要从第七层拿到它，才能完成虚实合一，踏入圣尊境。”
陈渡蹲下身，将右手覆在她伤处，尝试以无界道体抽取伤口中的虚渊本源。月临却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别浪费力量。虚渊本源在我体内扎根太深了，你抽不干净。”
“那至少——”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月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亿万年轮回积淀下来的笃定，“每次都是这样。你去打你的，我等你。”
陈渡想说更多，但荒原远方传来沉闷的擂鼓声，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像某种古老战争的号令。鼓声所过之处，焦黑大地上的裂纹开始渗出血红色的光。
“第四层在醒。”月临推开他的手，“快走。溯夜在第七层布了阵等你，你如果被拖在下面，渊主会亲自出手。他现在还不能动——他正处在冲击道君境的关口，但你拖得越久，他出关的概率越大。”
陈渡站起来，将那枚青色光珠收进灵台。半套虚实逆源诀的运功路线在他经脉中自动流转，清元和浊力第一次出现了有序的融合，丝丝缕缕的金黑色气流缠绕上丹田，像两条交尾的蛇。
他最后看了月临一眼。她已经盘膝坐下，月白长裙铺在焦土上，像一朵将要凋零的花。
“等我。”
他转身朝鼓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月临极轻极轻的一句：“我哪一世都等过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