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雾气推到山背后去了，云啾啾动了动手指，那根嫩草还攥在手心，叶尖沾了点露水，凉得她眨了一下眼。她翻了个身，脸朝上，太阳刚好照进来一缕，不刺，暖烘烘的。
她咧嘴笑了笑。
脚边泥土轻轻一颤，几颗小芽顶破地皮冒出来，蓝紫色的花瓣一圈圈打开，像谁用指尖慢慢掀开的书页。花瓣薄得很，光从里面透过去，边缘泛着微弱的七彩晕。
她没看见。
她正盯着自己脚丫子看——左脚踝那道淡淡的光痕还在，现在淡得几乎瞧不见了，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风从谷口绕进来，不是那种乱吹的风，是贴着草尖走的，轻轻托起一片叶子又放下，不急不慢。草叶晃了晃，抖下几点粉，落在一朵刚开的花上，花立刻鼓了鼓苞，啪地一声绽出两片新瓣。
地面开始有动静。
北坡的雪影底下，一团白毛缓缓起身，是只狼，四爪踩地时霜花铺开，可空气里一点寒意都没有。它低头嗅了嗅土，呼出的气是温的，往前走三步，尾巴扫过一块石头，石缝里立刻钻出一串细藤，缠着往上爬。
东边泉眼那儿，水面突然映出一只鹿影，角上挂着光点，一摇，洒下一小片星子似的亮尘。尘落进水里，原本浮着青苔的塘面微微凹下去一圈，又弹回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顶了下。
南丘一块晒热的石头上，火红的狐狸耳朵动了动，睁眼，起身抖了抖毛，跳下石台时后腿带起一缕火星，不是那种烧东西的火，是暖的，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星落地，几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壳“噼”地裂开。
高处树冠间，雷鹰睁开眼，瞳孔闪过一丝电光，没响，也没炸，只是那一瞬，整片林子的树叶都微微竖了竖脉络，根部土壤里的细须跟着轻轻一抽，像是喝到了水。
风豹从林隙掠过，快得看不见形，只留下一道柔风卷着落叶打转。转着转着，叶子堆里拱出个小脑袋——土熊醒了，前爪扒拉两下，把一堆腐叶翻松，底下菌丝网亮了一瞬，像地下织了张会发光的网。
最后是蝴蝶。
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停在一根草尖上，翅膀合拢，紫金相间的纹路收成一条线。忽地展开，扑棱一下，飞出去半尺，又停住。这次翅膀上洒出些鳞粉，粉飘着飘着，竟分成七股，往不同方向散去。
每种颜色的粉落下一处，那地方就生出不同的东西：冰狼走过的地方长出耐寒苔藓；雷鹰盘旋过的树梢结出带电果；风豹经过的藤蔓自动编成环状；土熊翻过的地方冒出药苗；火狐跃过的溪岸开满暖色花；光鹿照过的洼地生出净水藻；蝴蝶自己绕一圈，空中留下一圈看不见的环流，像是给整个山谷画了道呼吸的线。
云啾啾坐起来了。
她不会走，只会爬。手撑地，屁股一扭一扭地往前挪，目标是前面那片刚冒头的蓝星花。爬到一半，肚子“咕”了一声，她停下来，摸了摸肚皮，又继续爬。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事。
她爬过的地方，泥印子里渗出点湿气，草根从她指缝蹭过的土里钻出来，顺着她衣角往上缠了半寸，又缩回去。她膝盖压倒的一片草，三秒后自己立了起来，还比刚才绿了一分。
到了花跟前，她伸手去碰。
手指还没挨上，花自己转了个向，正好把最亮的一面朝她。她咯咯笑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谷底的植物都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她拍手。
这一拍，脚下浅塘的水突然浮起一层膜，透明的，像蛋清裹着水，不让它蒸发。岸边藤蔓弯下来，搭成个棚，正好遮住阳光最烈的那一块。
头顶上，一群荧光雀从树洞里飞出来，围着她转圈，叫得脆生生的。它们飞的路线歪歪扭扭，可音调连起来，竟和她心跳一个节奏。
她仰头看，嘴巴张着，差点忘了呼吸。
这时候，冰狼卧下了，就在溪边，体温没让水结冰，反而让鱼群聚过来，在它影子里游。雷鹰落在高枝，不叫也不动，电场稳稳罩着整片林根。风豹蜷在东南角，鼻息轻得像风。土熊钻回岩穴，嘴里还叼着颗没播完的种子。火狐趴在南石上，毛烘烘的身子成了天然暖炉。光鹿站在泉边，影子投进水里，水底的藻类开始按节律发光。七彩蝶最后飞了一圈，落在她发梢，翅膀合上，不动了。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肚子饿了。
她坐到一块青苔石上，两条小腿晃着，忽然看见前面滚来一颗果子。红的，熟透了的那种，冒着微光。回头一看，火狐在远处甩了甩头，像是说“给你”。
她抓起来，啃了一口。
甜的，汁水多，吃完手里剩半个核，还亮着。她打了个小嗝，眼皮有点沉，白天玩累了，想眯一会儿。
她靠着石头，慢慢歪头，睡着了。
七彩蝶停在她发梢，双翅轻合。
山谷静了下来，但没死寂。草在长，水在流，菌丝在地下蔓延，光斑在叶面移动。所有东西都在动，又都安安静静的。
灵谷像个刚学会呼吸的活物，一呼一吸，全是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