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的“醒”比陈渡预想的凶猛十倍。他冲入第四层时脚下的大地正在整个翻卷——那不是地震,而是焦土荒原本身在“翻身”,将地表覆盖的焦壳掀到天上,露出地下的东西。
地下是一整片蠕动的血肉。
无数条暗红色的肉筋纵横交错,像一张覆盖整层大地的巨型血管网络,鼓声正是从这些肉筋的搏动中发出的。肉筋网络中央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高塔,塔身由无数头骨堆砌而成,每一颗头骨的颞部都嵌着一枚黑色的晶核,数万枚晶核同时闪烁,组成一幅巨大的阵纹。
陈渡站在翻滚的血肉大地上,脚下的肉筋试图缠上他的脚踝,却被无界道体主动溢出的浊力灼烧退避。高塔顶端,一个身影缓缓落下。
那是溯夜,但陈渡很快发现不对。面前这个溯夜的异色瞳孔是颠倒的——左眼纯黑,右眼淡蓝,袍角的银色漩涡暗纹也是反向旋转。
“你不是溯夜。”
“溯夜的分身。”分身摊手一笑,“本体在第七层闭关等你。但他留了句话给你:想见我就先破了这座万骷噬魂阵。”
话音刚落,数万枚黑色晶核同时射出一道黑光,所有黑光汇聚在高塔上空,凝成一枚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光球。光球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同时张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声波是看不见的,但陈渡脚下的血肉大地在声波触及的瞬间炸开无数裂口,整片大地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冰面。陈渡双膝微屈,灵力与浊力同时灌入双腿,纵身跳离地面——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血肉已经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中翻涌着浓稠的黑紫色液体。
万骷噬魂阵真正可怕的不在攻击强度,在于它的频率。声波每隔七息一轮爆发,每一轮声波都会扰乱修士灵台中的神识锚点,让人分不清哪一息是现实,哪一息是幻象。陈渡闪避到第三轮时,左侧突然凭空出现一道尖刺从血肉中刺出,他侧身避过,但那尖刺竟然穿透了他的残影——他的残影。
不对。不是残影。那道尖刺刺穿的位置,他的左臂传来真实的剧痛。他的“闪避”在某一瞬被声波扰乱了判断,他以为自己闪开了,实际上站在原地没动。
幻声入实。万骷噬魂阵能将虚幻的感知转化为真实的伤害。
陈渡落在高塔第二层的边缘,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头骨上,被一枚晶核贪婪地吸收。他咬牙催动虚实逆源诀的半套法门,灵台中清元与浊力首次主动融合,丹田内凝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黑色气旋。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阵的破法不在塔,不在那些晶核,在阵眼——阵眼就是面前这个溯夜分身。分身的双瞳颠倒,袍纹逆转,说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位”的,这种错位维持着整个阵法中真与幻的平衡。
只要杀了分身,虚实的界限就会模糊,阵法失控。
分身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双掌结印,数万枚晶核同时变向对准陈渡。第二轮无声尖啸正在凝聚。
陈渡没有等。他从塔沿暴射而出,左掌凝清元道印,右掌握虚渊浊刃,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双臂中奔涌,交汇于胸膛处的本源残核。残核紫金光泽大盛,在他体表覆上一层薄薄的护膜。
分身瞳孔骤缩:“你竟然——”
陈渡已经冲到他面前,左右掌同时拍出。清元道印与虚渊浊刃在高塔顶端的灰白空气中碰撞,形成一道扭曲的金黑色漩涡,漩涡的核心正在高速旋转,将万骷噬魂阵中弥漫的虚幻声波尽数吸入。
分身面色剧变,双掌合拢试图重新凝聚阵纹。但陈渡比他快了一步——金黑色漩涡陡然膨胀,吞没了两人所在的塔顶区域。万枚晶核同时暗了一瞬,那些头骨中传来碎裂的脆响。
“溯夜——”分身朝空中喊出半句。
陈渡的手穿过了漩涡,按住分身胸膛。指尖触及之处,分身的身形开始模糊,分解,像一副被水浸透的画。最后一刻,颠倒的异色瞳孔重新凝视陈渡,嘴角却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打碎我,他的闭关就提前结束了。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分身消散。数万枚晶核同时黯淡坠落,高塔从头骨底部开始层层崩塌,血肉大地上的搏动也渐次停息。整层空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陈渡感觉到了。从脚下不知多深的地方,一股压倒性的力量正在急速上涌,那力量比前四层所有妖兽,渊族,阵法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本源残核发出尖锐的震颤,像是凡人面对天劫时的本能恐惧。
第七层的门,正在打开。
溯夜本体出关了。
……
第七层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空间厚度可言。陈渡从第四层的崩塌中坠入这里时,整个人悬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脚下,头顶,四面,皆是无限延伸的灰色虚空,唯有极远处有一粒极微小的白色光点,像宇宙尽头的孤星。
他感觉到溯夜就在那光点处。本源残核与对方体内的某样东西产生了跨越空间的感应,那种共鸣比之前遇到月临时更强了十倍不止。
陈渡在虚空中“迈步”,每一步踩下去,虚无中会自动凝结出一块巴掌大的临时实体供他借力。这是无界道体对虚渊本源环境的本能适应——清元道界的修士在这里寸步难行,他反而如鱼得水。
光点在缓慢扩大。从米粒大小到拳头大小,再到房屋大小,最后呈现为一座悬浮的白色石台。石台边缘雕琢着繁复的波纹状纹路,那些纹路既非清元的符咒也非虚渊的浊纹,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溯夜坐在石台中央,双腿盘膝,双手搭在膝上。他此刻的状态让陈渡心头一凛——少年模样的面容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瓷器,裂痕中透出刺目的白光。他的异色瞳孔此刻同时变成了纯白。
“你在突破。”陈渡落在石台边缘。
“被你打断了。”溯夜没有睁眼,嘴唇翕动间有白光溢出,“不过也好。那一层心障我卡了七年,强行突破不如换一个契机。”
他缓缓睁开眼。纯白色的瞳孔望向陈渡,里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像一面空白的镜子。
“虚实逆源诀的另外半套。”溯夜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一枚与月临所赠几乎相同的青色光珠悬在那里,“给你。”
陈渡没有立刻接。他与溯夜之间隔着整座石台,台下是无尽的灰白虚空,而他此刻感受到的共鸣已经强烈到难以忽视——那枚光珠,溯夜体内的某样东西,以及自己胸膛中的本源残核,三者正在同频震颤。
“你想要什么?”
溯夜沉默了片刻。白色瞳孔中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