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一个答案。”他站起来,身体表面的裂痕随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万年前那场纪元大劫,你我最后对峙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你的无界道体已经吞噬了虚渊三分之二的本源,你只差最后一击就能让我彻底消散。但你停手了。”
陈渡搜刮灵台中那些破碎的轮回记忆。万年前的画面像从深水中打捞碎片,他只能拾起几个零星的瞬间:一柄黑色的剑,一道贯穿天地的白光,还有——面前这个人,那个时候是另一个模样,比他高了整整一头,面容阴鸷如恶鬼。
“我……记不全。”
“你最后说了一句话。”溯夜向他走近一步,脚下的石台发出轻微的嗡鸣,“你说:『下个纪元,你还是你,我已经不是我。』然后你收了剑,把自己沉入轮回。”
陈渡的喉结动了动。灵台深处,那枚与溯夜共鸣的本源残核忽然释放出一股暖流,几帧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了片刻——他看见自己的手,握着一柄残破的剑,剑尖抵在对面那个阴鸷男人的咽喉前。男人的身体已经碎了一半,下半身化为灰白飞灰正在消散,上半身却挂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笑容。
『下个纪元,你还是你,我已经不是我。』
然后剑收了。他把剑扔掉,张开双臂,身体从内向外碎裂成无数光点,卷入一道旋转的轮回漩涡。那个阴鸷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最后变成了一声嘶哑的,辨不清悲喜的长啸。
陈渡从记忆中抽回神。溯夜已经走到石台中央,与他相距不过一丈。
“你想从我这里拿到答案。”陈渡说。
“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溯夜把玩着掌心的青色光珠,“所以我想——或许让你拿到完整的虚实逆源诀,踏入圣尊境,把万年前的记忆全部恢复,你才能告诉我。万年前你为什么停手?你明明有机会终结整个虚渊,为什么把机会让给轮回?”
陈渡看着他手中的光珠。那半套诀法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拿到就能完成虚实合一,成就圣尊,后续才能继续向鸿蒙境冲击。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溯夜出关太顺利了,这个石台,这一整层虚无空间,都安静得过分。
“渊主呢?”陈渡忽然问。
溯夜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不是提前出关来阻我的吗?你的分身说你在闭关冲击道君境,我打碎分身你就提前出关了。但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谈万年前的旧事——”陈渡盯着溯夜的白色瞳孔,“渊主在哪?”
溯夜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与他少年般清秀的面容形成了奇异的反差,里面有某种深重的疲惫和自嘲。
“他在我体内。”
陈渡瞳孔猛缩。溯夜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体表的裂痕骤然扩大,白色光芒从裂隙中狂暴地喷涌而出。他掌心的青色光珠滚落在地,朝陈渡的方向滑去。而溯夜本人双手猛地按住太阳穴,额角暴起黑色的脉络,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
“他……三万年前就把一缕分魂埋在我根基里了……”溯夜从齿缝中挤出字来,“我一直不知道……直到刚才出关的瞬间……他想夺舍……”
石台开始剧烈摇晃。溯夜的身体表面,白色与黑色两种光芒交替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争夺。他的脸一半是清秀少年,一半却隆起狰狞的黑色筋络,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诡异至极。
陈渡一把抄起滑到脚边的青色光珠,光珠入体的瞬间,完整的虚实逆源诀涌入经脉。左半套与右半套在他丹田中合拢,金黑色气旋骤然膨胀成一轮完整的阴阳涡旋,清元和浊力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交融。
灵台深处,万年前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
他看见了。万年前的他,与万年前的溯夜。那个时候溯夜还不叫溯夜,叫“渊泯”,是虚渊最凶戾的杀神,双手染了数以亿计生灵的血。但他与渊泯之间并非纯粹的敌人,在纪元大劫之前,他们联手对抗过更恐怖的东西——虚空浊乱浩劫的余孽,某种来自鸿蒙元一崩裂之前的,比虚渊更古老的毁灭意志。
最后一战,渊泯为了替陈渡挡下那一击,自己被那股意志侵蚀了大半本源。陈渡的剑抵住渊泯咽喉时,渊泯体内的古老意志正在吞噬他的神智。杀了他,虚渊崩解,但渊泯也彻底消散。不杀他,用轮回之力将他体内的古老意志剥离,代价是陈渡自己沉沦万世。
他选择了后者。渊泯被轮回之力和无界道体双重作用重塑,变成了今日的溯夜。而陈渡自己散尽修为,封存记忆,堕入永无止境的轮回。
记忆完整归位的那一刻,陈渡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声脆响。某种禁锢了亿万年的枷锁碎裂开来,灵力,浊力,本源残核,虚实逆源诀,所有力量在他体内熔于一炉。清元和浊力不再分彼此,经脉中的气劲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灰金色泽,既有清元的生机又有浊力的锋锐。
圣尊。他跨过去了。
石台中央,溯夜的挣扎已经到了极限。黑色脉络已经占据了他四分之三的面容,那双纯白色的瞳孔中开始渗出血丝。他勉力朝陈渡方向伸出手——
“杀了我。”
陈渡动了。圣尊境的修为第一次全力释放,整座石台在他脚下碎裂成无数白色碎块,灰白虚空被他的气势撕开无数道裂隙。他的身影在虚无中拖出一道灰金色的长痕,右掌凝出一柄由虚实合一之力铸成的长剑,剑身一半清元金色,一半虚渊黑色,交界处是紫金光泽流转的本源纹理。
“不动。”
一掌拍在溯夜额心。虚实合一的灰金之力灌入溯夜灵台,直击渊主埋藏的那缕分魂。溯夜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黑色脉络疯狂反扑,但陈渡的掌力带着亿万年轮回记忆中累积的剑意——万年前最后一剑的余韵,终于在这一刻完整再现。
灵台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不是溯夜的声音,那是渊主的残魂被剥离时的怒吼,浊力从溯夜七窍中喷涌而出,在石台上空凝成一个模糊的巨型面孔。那面孔有数十丈高,五官扭曲,通体漆黑,两颗眼眶中是两团旋转的黑色星云。
“轮回之子——”渊主残魂发出隆隆的啸叫,“你以为剥离这一缕分魂就能阻止我?我在七层虚渊中处处布子,连你脚下这座石台都是我——”
陈渡没有听他说完。右掌从溯夜额心收回,反手朝上空一斩。灰金剑光划破虚无,把那巨型面孔从正中劈成两半。渊主残魂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嘶鸣,两半面孔分别朝两侧崩塌,碎散,化为飞灰。
虚空中沉寂下来。
溯夜跪在碎裂的石台残片上,体表的裂痕正在缓慢愈合,黑色脉络褪去,白色光芒平息,那双异色瞳孔重新出现——右眼纯黑,左眼淡蓝。他大口喘息着,嘴角和眼角都有血迹。
陈渡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万年前的答案。”陈渡说,“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替我挡过一剑。我欠你的。”
溯夜抬起头。那张清秀的少年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脆弱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偏过头,把视线投向灰白虚空中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石台碎片。
“……三万年。”他哑着嗓子说,“他藏在我身体里三万年,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现在没了。”
溯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嗤笑了一声,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慢慢站起来。身体虽然仍在发颤,但脊背挺得很直。
“所以你现在是圣尊了。”他看向陈渡,“圣尊在虚渊深处跟我这个少主并排站着,清元道界那边知道吗?”
陈渡也站起来。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距离,亿万年前是生死仇敌,万年前是彼此欠命,今时今日——说不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