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知道的。”陈渡回望来时的方向,四层虚渊层层叠叠的残骸与混沌在他们脚下伸展开来,“等我把消息带回去的时候。”
溯夜沉默了一瞬:“你要回去了?”
“还差一步。”陈渡抬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灰金色的光珠,那是虚实逆源诀大成后凝出的“虚实道种”,内蕴完整的清浊调和法则,“月临还在第四层等我。带上她,然后回去。”
他看向溯夜。本源残核与对方体内某种遗留的共鸣尚未完全消失,那似乎是万年前那一剑斩落时,他在溯夜灵台中留下的最后一点无界道体的印记。
“你跟不跟我走?”
溯夜望着他。异色瞳孔中的光微微晃动,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缓缓加深。
“我三万年没出过第七层了。”
“现在可以出了。”
溯夜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好。他只是从碎裂的石台残片上跳下来,落在陈渡身侧,两人并肩站在灰白虚空的边缘。
“走吧。”溯夜偏过头,“先去找你那个灵族圣女。再让她等下去,她怕是能在原地坐化。”
陈渡笑了一声。两人纵身跃入虚空,朝上方四层虚渊的方向逆流而去。身后,第七层正在缓缓坍缩,湮灭,归于彻底的虚无。
……
第四层的焦土荒原已经面目全非。万骷噬魂阵崩塌后,血肉大地失去了搏动的核心,那些肉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龟裂,化为黑色尘土。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沉沉的灰色薄雾中,能见度不过百丈。
月临还坐在原地。月白长裙上的黑色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她的面色比陈渡离开时更加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左肋的伤口周围,黑色蛛网纹路已经蔓延到腰际。但她依然维持着盘膝坐姿,脊背一丝不苟地挺直。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回来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圣尊境的虚实合一之力从掌中灌注而入,灰金色气劲触及她伤口处的虚渊本源时,那些黑色蛛网纹路如同遇到火焰的霜花,寸寸消融退散。月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长舒出一口气,青色从唇色中褪去。
“下手轻点。”她说,“你圣尊了,这个力度对我来说还是有点烫。”
陈渡收了三分力,伤口中的虚渊本源被彻底抽离,化为一丝黑烟消散在空气中。月临左肋的创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月白长裙的破损处,新生的肌肤呈现出健康的润红色。
“溯夜。”月临的视线越过陈渡肩膀,落在三步外负手而立的少年身上,“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溯夜没走近,靠在一块半埋进土里的巨石边缘,双臂抱胸,“放心,我不吃你们灵族人。”
月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陈渡。陈渡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扶着她站起来,将她左臂搭在自己肩上。月临的体重很轻,轻到陈渡感觉肩头只压了一片羽毛,但他知道这片“羽毛”为了把虚实逆源诀送到他手中,独自在虚渊中潜行了多久。
“清元道界的裂隙出口在哪?”陈渡问溯夜。
“第三层的铜镜背面。”溯夜从巨石上直起身,“那是虚渊与清元之间最薄的一处界膜,你以圣尊境全力一击就能重新撕开。”
三人动身。溯夜走在前方开路,那些尚未完全死透的血肉残骸和零星游荡的低阶妖兽在他经过时纷纷退避,陈渡扶着月临跟在后面。焦土荒原上的铅灰天幕开始出现裂痕,像一件旧袍子被撑开线缝,有微弱的光从裂痕中漏下来——那是清元道界透过界膜传来的天光。
月临偏过头,极轻地说:“你这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每一次从虚渊出来,你身上都带着浊气的腥味。”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渡能听见,“这一次,有清元的味道,也有虚渊的味道,但它们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
陈渡侧头看她。月临没再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靠在他肩胛骨上,闭了眼。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匀长,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绷了太久的弦。
第三层的铜镜还悬在那座废城的祭坛上。三人穿过界壁回到废城时,铜镜镜面已经黯淡了不少,但在溯夜伸手触碰之下,镜面重新泛起涟漪般的灰色波纹。他回头看了陈渡一眼。
“出口在这后面。以你的实力,一拳就能打穿。”溯夜顿了顿,“但我建议你蓄力三息再出手。界膜后面有东西在等。”
“什么东西?”
“清元道界的镇守使换人了。”溯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闯进虚渊之后,裂隙崩坏,镇界大阵全毁。清元那边问责了镇守使,把他撤了,换了一个更——坚决的人上来。我感知到界膜背面的兵力部署,至少有二十名大乘境修士结成围困阵。”
陈渡松开扶着月临的手,让她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他把右拳慢慢握紧,灰金色光泽从指缝间溢出来,圣尊境的威压让脚下的废城残骸都在微微震颤。
“所以他们把我当叛徒了。”
“谁叫你一个人撕了界膜往虚渊里跳。”溯夜嘴角那抹熟悉的笑意又浮上来,“从清元的角度看,你这是典型的投敌行为。”
“那你呢?”陈渡看着他,“虚渊少主跟我一起出去,他们更觉得我是叛徒了。”
溯夜被噎了一下。他眨了眨那双异色瞳孔,认真思考了两息,然后摊手。
“那你自己出去。我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等着。”
陈渡把月临重新扶好,让她站在铜镜正前方。月临睁开眼,已经从短暂的休憩中恢复了几分精神,伸手在铜镜镜面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处微不可查的凹陷。
“这里最薄。”她的指尖按在凹陷处,“一拳打下去,界膜会碎成十二块碎片向外飞散,你站在正前方不会被碎片波及。但外面那些大乘修士——他们可能会第一时间动手。”
陈渡站到铜镜前。右拳蓄力,灰金色气劲在拳面上凝成一层密实的甲壳,本源残核在胸膛中低鸣,圣尊境的全部修为在这一击中层层叠压,压缩,蓄势。
一息。
二息。
三息。
拳出。铜镜从凹陷处开始炸裂,镜面碎片向后翻飞,露出其后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光中有清元道界的天空——晴空万里,白云舒卷,与虚渊中永恒不变的铅灰和漆黑形成了天壤之别。
白光的背面,十二道身影同时动了。二十名大乘境修士结成两层圆阵,外层十二人各持一面镇魂幡,内层八人各执一柄青锋剑,所有兵器同一时刻对准了从界膜裂口中踏出的陈渡。
“清元叛逆——陈渡!”为首的修士高喝,“镇守使有令,凡擅闯界域壁垒者,格杀勿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陈渡站在裂口正中央,身后是正在缓缓闭合的铜镜残骸和逐渐显现的虚渊灰雾,他整个人沐浴在清元的晴空和虚渊的浊息交界的奇异光晕中,左右双掌各凝出一团光,左掌清元金光,右掌握虚渊黑光,两团光在他胸前合拢,化为一枚旋转的灰金色道种。
圣尊境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展开。二十名大乘修士同时色变,为首那人手中的镇魂幡剧烈晃动,幡面符文被压得明灭不定。
“我不是叛逆。”陈渡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片战场,“虚渊第七层已破,渊主分魂被剥离,他冲击道君境的进度至少被打断三成。如果清元想知道虚渊内部的布防图,或者想谈停战——我带着答案回来的。”
修士们面面相觑。镇魂幡上的符文停止了闪烁,为首那人的剑尖微微下垂了一寸。
界膜裂口后方,溯夜靠在残破的铜镜边框上,透过正在收缩的裂隙望向清元道界的晴空。月临站在他身侧,月白长裙被界膜两侧气流卷起的微风吹动。
“你不出去?”月临问。
“我说了等他回来。”溯夜偏过头,看见陈渡在那些清元修士的包围中摊开双手,灰金色的道种悬浮在众人头顶,那里面流转着完整的虚实合一法则,“而且你看,他应付得来。”
陈渡在晴空下转过身。隔着正在愈合的界膜裂隙,他看见了溯夜那双异色瞳孔,看见了月临沉静的面容。三个人之间隔着清元与虚渊的分界,但在他的感知中,那道分界正在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化为一道可以随意跨越的门槛。
他朝裂隙方向点了点头。
溯夜微微颔首。
月临浅浅地笑了。
界膜裂隙彻底闭合之前,陈渡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虚渊深处那片灰白虚空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从中心向外坍缩。像是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终于开始翻身。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