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睁开眼的时候,头顶的天穹正在裂。
不是云裂,不是光裂,是天在裂。那道裂缝横贯整个星域,边缘翻卷着灰黑色的浊气,像一块被从中间撕开的绸缎,扯出无数细密的碎纹朝四面八方爬去。碎纹所过之处,星辰黯淡,灵气溃散,虚空里传来某种沉闷的,吞咽般的轰鸣。
他站在这座残破仙城的最高处。脚下是“太玄天”最后一座未曾陷落的主城,三千六百丈高的镇天柱已经断了两根,剩下七根撑着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阵法光幕上布满裂纹,每一次浊气浪潮拍过来,裂纹就加深一分,光就暗一分。城里挤满了从周边溃退下来的修士,几万人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有的靠在断墙根下包扎伤口,有的盘坐调息连眼皮都睁不开,还有的抱着同门尸首一言不发地望着天。
齐玄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裂天缝隙,能看见裂缝另一头翻滚的黑暗。那片黑暗在移动,缓慢而不可阻挡,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开始朝这个方向爬过来。黑暗边缘涌动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浊寂虚渊的先锋——渊兽群。
“还有多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齐玄没有转身。“明日。”
“明日……”那声音顿了顿,“前日你说还能撑三日。”
“前日是前日。”齐玄终于偏了一下头,“擎苍,你看看下面。”
天机道尊擎苍走上前两步,朝城中望去。他的白发在风里散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看了片刻,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一下。
城里那些修士……还在喘气的人不足六成。剩下的人横在地上,有的胸口的伤还在渗黑血,有的半边身子都灰化了,只剩几根骨头连着皮肉。还有更远处,护城阵边缘的十几座传送台,上面堆着没来得及送走的伤者,已经没了气息。活着的人也没有谁在说话。整个城池除了风声和远方虚空破碎的轰鸣,安静得让人心悸。
“太玄天原本有十七宗。”擎苍的声音很低,“三天前还剩五宗,现在……我数不清了。”
“不用数。”齐玄说,“活着的人都会记住。死了的人不需要。”
擎苍没接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另起一句:“裂天渊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景霄死了。”
齐玄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景霄是“天罗剑宗”的宗主,太玄天仅存的几位合体境巅峰之一。三天前他领了两千精锐去封堵西北方向的裂天渊缺口,齐玄派去的传讯符发出去七道,一道回音都没有。此刻擎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道寻常军情。
“死法。”齐玄说。
“他带人堵在渊口,用本命剑阵强行镇了十八个时辰。”擎苍说,“后来阵破了,他自爆元神把那段渊口震塌了半截。跟着他的两千人……没了。”
齐玄沉默了很久。风从裂天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硫磺和腐败的味道,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元婴以上,全部编入殿前卫。金丹及以下,撤入内城地宫。”
“地宫只能容纳三千人。”
“那就挤。”齐玄说,“人叠人,叠到塞不下为止。”
擎苍看着他,花白的眉头拧起来:“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齐玄说,“我要让他们看见有人在做。”
擎苍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后山那批重伤的……你去看一眼?”
齐玄转过身。这是他站在这里两个时辰里第一次完全转过来。他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硬。但擎苍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些压得很深的东西。
“看过了。”
“什么时候?”
“你上来之前。”
擎苍愣了一下。他上来之前不过半盏茶功夫,而齐玄自始至终背对着他站在这城头。
“……他们怎么说?”
“没什么可说的。”齐玄说,“都是修士,自己心里清楚。只是有人还想见一见我。”
擎苍喉头动了一下:“那你去见了?”
“见了。”
“……都见了?”
“都见了。”
擎苍不再问了。他转身走下城头,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齐玄重新把脸转向裂天缝隙。远处黑暗中那些光点已经比刚才更近了,近到他能辨认出一些巨大轮廓——数丈高的渊兽背负着更小型的种类,像移动的巢穴。那些东西推进的速度不快,但稳,稳得让人绝望。因为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补给,甚至不需要方向感。浊寂虚渊的方向就是它们的方向,吞噬的本能就是它们的命令。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城墙东侧的一角。那里蹲着一个人影,缩在垛口后面,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齐玄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赤霄宗”一个叫陈九的弟子,筑基中期的修为,年纪不过十七八。三天前他们全宗溃退到这座城的时候,陈九身上带着三道伤口,肩上还扛着半昏迷的师弟。师弟后来死了,陈九把尸体放在城东的临时停灵处,就这么一直蹲在城墙上,三天没挪过地方。
齐玄走过去。
陈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是齐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要站起来。
“坐着。”齐玄说。
陈九又蹲回去。他怀里抱着的东西露出来半截——一柄断了的剑,剑身上刻着“赤霄”两个字,只剩半截剑身,断口处焦黑卷曲。那是他师父的剑。他师父两天前死在城西的遭遇战里,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齐……齐前辈。”陈九的声音干哑,“我听说……听说后面还要打。”
“嗯。”
“我还能打。”陈九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齐玄的靴子,不敢抬头看他的脸。“我还有气,我还有手,我……我腿没断。”
齐玄蹲下来,跟他平齐。他注意到陈九的右手一直在抖,从手腕到指尖都在抖,止不住的那种。那是灵气透支过度的后遗症,再加上三天没吃没喝没睡,身体撑到这个份上还能说话已经是个奇迹。
“你今年多大?”齐玄问。
“十八。”
“家里还有人吗?”
陈九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又开始哆嗦,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