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谷口的雾推开一层,云啾啾还在青苔石上歪着,小脸贴着凉石头,睡得嘴角有点湿。七彩蝶还停在她发梢,翅膀合着,一动不动。
忽然,风断了。
不是那种风停了的感觉,是原本从谷里往外轻轻呼的一口气,被人从外面伸手掐住了。树叶没抖,草尖却微微颤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
云啾啾眼皮动了动,醒了。
她没立刻坐起来,先摸了摸嘴边,又揉了揉眼睛。肚皮不饿了,可脑袋里有点懵。她扭头看四周,蓝星花还在开,荧光雀也不见了,火狐蹲在南边石头上舔爪子,一切都没变。
但她知道——有东西来了。
她撑着手要爬,膝盖刚离地,就听见脚步声。
不是哥哥们的脚步。哥哥们走路轻,大哥落地连霜都不惊,二哥急也只带点噼啪响,三哥干脆像飘的。这声音不一样,整整齐齐的,七个人,步子压得一样快慢,踏在谷外那条碎石道上,咔、咔、咔,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爬到木栏边,踮起屁股,扒着栏杆往外看。
外面站着七个人。
穿的衣服颜色不一样,可都系着白布条,有的绑在手臂,有的挂在腰间。他们没说话,也没动,就站在那儿,影子拉得老长,踩在结界边缘那圈看不见的线上。
云啾啾眨眨眼,心想:他们是来玩的吗?
她正想着,头顶一片寒气落下来。
大哥来了。
云寒霄是从侧崖走下来的,披着那件冰蚕丝的披风,没系带子,下摆拖在地上,走过的地方留下半寸薄霜。他没看那些人,先走到云啾啾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眼神一扫,她就知道不能出声。
于是她乖乖缩回手,趴在栏杆上,只拿眼睛瞧。
云寒霄站到了石阶最高处,背对着她,面朝门外。他还是没说话,可脚底下的青石板开始冒白气,一圈细密的冰纹从他鞋尖蔓延出去,像画了个圈,把整个谷口围住了一样。
外面那七个人动了。
领头的是个穿雷家灰袍的年轻人,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有道旧疤,从眉骨斜到下巴。他往前一步,双膝一弯,跪下了。
“奉家主令。”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携六族联名书,恳请云家赐下灵谷所产‘生息露’三滴、‘愈脉芽’一株,以救染瘴十二族人。”
他说完,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卷玉简。
身后六人齐刷刷跪地,也都捧着东西——有的是陶匣,有的是布包,还有的是块土印,冒着微光。
云啾啾听不懂“生息露”是什么,也不明白“染瘴”是不是肚子疼。可她看见那几个人的脸,眉头一直皱着,眼底下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睡好。她想起四哥有一次练功回来,也是这样,坐在角落不动,她偷偷爬过去摸他手,发现他手心都是冷汗。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说话。
刚张嘴,大哥的手就轻轻搭在她肩上,按了按。
她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谷外没人动。风也不吹。只有那圈冰纹静静冒着寒气,和他们之间的地面隔开一条线。
过了会儿,雷家青年又叩首一次,额头碰到石板,发出“咚”的一声。
“我族幼童已有三人昏迷不醒。”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抖得厉害,“若无灵药续命,恐撑不过三日。吾等不敢强求,唯愿以十年护山之役、百斤精炼灵土相换。”
他说完,把玉简往前推了半尺。
其余六人也跟着把信物放下。陶匣打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块泛青的土块;布包解开,是一串刻满符文的骨铃;那块土印最亮,摆在最前面,温润的光一圈圈荡出去,像水波。
云啾啾盯着那块土印。
她记得——四哥以前用灵土捏过一只兔子,耳朵翘翘的,还会自己蹦。那天刮大风,兔子被吹走了,她哭了好久,四哥没说话,只是默默重新捏了一个,更大一点。
她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不是疼,也不是怕,就是……不想让他们再把东西弄丢。
她慢慢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块土印。
就在她要碰上的那一瞬,大哥的袖子轻轻一扬,一道薄霜飞出,落在冰纹线上,正好挡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门外,可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悄悄收拢了些,把她往身边带了半寸。
她没再动。
她趴回栏杆,看着那七个人跪在那儿,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们背上,衣服的颜色都淡了,可白布条还是那么显眼。
她小声说:“大哥……”
云寒霄低头。
“他们是不是也很想要四哥那样的兔子?”
云寒霄一顿。
他没回答。
但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那道冰纹闪了闪,没有扩大,也没有消退,就维持在原地,像一道看得见的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早上起床时说“该吃早饭了”那样平常。
“容我……商议。”
话音落下,门外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
雷家青年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仍旧跪着。
其余六人也一样,安静地守在原地,像是准备等到天黑。
云啾啾靠在大哥胳膊边,没再问。她望着那块土印,忽然觉得它不像土了,倒像一颗心,搁在冰线上,等着人捡。
她把脸贴在栏杆上,下巴压着手背,眼睛一眨不眨。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大哥的披风动了动,扫过她的小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