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只手掌温热，不大，但很稳。陈九感觉到那股温度透过衣袍渗进来，忽然之间鼻腔发酸，眼眶一热，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他拼命想忍住，把脸往胳膊上蹭，但越蹭越止不住，最后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齐玄没有说话。他按在陈九肩上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按着。过了大概十几息，陈九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抽噎。齐玄慢慢站起身，往城楼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叫陈九。”
陈九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痕还糊在脸上：“……是。”
“去西城地宫入口。跟值守的说，齐玄让你进去。”齐玄没有回头，“你还没有到战死的时候。”
陈九愣住了。他想说什么，但齐玄已经走进了城楼的阴影里，衣摆消失在黑暗的门洞中。
陈九抱着半截断剑，在城墙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齐玄穿过城楼，沿石阶往下走。城楼内部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昏黄，照得墙面上那些刻痕格外分明。那些刻痕是这千百年来驻守此城的修士留下来的——名字，日期，还有简短到只有几个字的留言。最新的刻痕是昨天留下的，笔力歪斜，显然是手在抖的时候刻上去的：“师父。我守住了。”
齐玄从那些刻痕前走过，脚步没停。他走出城楼底部的侧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后殿。甬道两侧每隔三步就有一盏魂灯，灯盏里的火焰微弱摇摆，靠的是城中修士们一丝一缕渡进来的灵气维持。那些灯映着齐玄的脸，忽明忽暗。
后殿里有人在等他。
那人坐在殿中唯一一把椅子上，姿态很随意，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右手端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壶。他穿着一身玄黑长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流纹，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出来。脸很年轻，眉眼狭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忽略他左半边脸上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一道灰黑色纹路，这大概算得上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齐玄走进来的时候，那人抬起酒壶朝他晃了晃：“你来晚了。这壶酒我喝了半壶了。”
“渊澈。”齐玄说，“你来干什么。”
渊澈——浊寂虚渊少主，万界联军头号通缉榜上的名字，此刻就坐在太玄天最后一座主城的后殿里喝酒，像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在。他把酒壶放下，摊了摊手：“你问我干什么？我来帮你啊。”
齐玄看着他，没说话。
渊澈叹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齐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一种难得的认真表情：“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齐玄，你自己清楚，渊界主君的第一波先锋就把太玄天啃成了这个样子。三天之后主力压境，你拿什么挡？”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渊澈笑了一声，“你的事就是诸天的事，诸天的事就是我爹要吞的事。我爹吞完了诸天，下一步就是把我按进渊眼里永世不得翻身。你说这是不是你的事？”他顿了一下，“或者说，这是我俩的事。”
齐玄垂下眼。他知道渊澈说的是实话。浊寂虚渊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渊界主君麾下三主七将各有盘算，渊澈这位少主更是从出生起就被架在火上烤。他母亲是清元道界的灵族圣女，当年被渊界掳去，生下了渊澈之后便设法将他送回诸天，自己则被渊界囚禁至今。渊澈身上流着一半渊血一半灵血，既不被渊界完全接纳，也很难被诸天信任。这些年他游走两界之间，做的好事坏事一半一半，谁也说不清他到底站在哪边。
“你母亲的事。”齐玄忽然说，“有进展吗？”
渊澈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只有一瞬间，旋即他又笑起来：“难为你还记得。不过今天不谈这个。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一条路。”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黑底金纹的玉符躺在他掌中，纹路流转，隐约散发出某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什么。”齐玄问。
“渊界主君的行军图。”渊澈说，“准确到每一支渊军的位置，行进路线，汇合时间。你拿着这个，就能赶在主力压境之前分别击破。”
齐玄没有伸手去接：“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渊澈说，“我要你活着。活着打进渊界，活着走到我爹面前。然后……”
他笑了笑，把玉符抛过来。齐玄下意识接住。
“然后你替我跟他打一架。”渊澈说，“往死里打。打完剩下的我再来处理。”
他说完转身朝后殿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偏过头：“对了。你后山那些重伤的，我顺手帮你稳了一下伤势。别多想，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你分心。”
齐玄握着那枚玉符，看着渊澈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的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手中的玉符。玉符很凉，触手冰寒，但纹理之间隐隐有一丝微弱的热意。那丝热意很熟悉——是灵族的气息。
他把玉符握紧，转身大步走出后殿。
殿外，擎苍正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种齐玄很少见到的急切：“齐玄！裂天渊东段出现异动，有大量渊兽绕过了景霄堵住的缺口，正朝……”
“我知道。”齐玄打断他，“传令。殿前卫全部集结，元婴以上倾巢而出。我们不等了。”
擎苍一怔：“不等？等什么？”
“等死。”齐玄从他身侧大步走过去，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道已经想了很多遍的决断。“传令下去——主动出击。所有还能动的人，跟我走。”
擎苍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他转身追上去，白发的衣摆在夜风里扬起一片苍凉的弧光。
“你疯了吗齐玄！”他压低声音吼，“我们城里能动的人不足一万！渊兽群铺过来至少十万！”
“那就打十万。”齐玄没有停步，“行军图在我手上，我们只打他们落单的前锋。打完就撤，撤回来再打下一波。”
“行军图？哪来的行军图？”
“渊澈给的。”
擎苍的脚步猛地顿住。齐玄走出三步才发现他停了，于是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撞在一起。
擎苍的脸在夜明珠光下明灭不定。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你信他？”
齐玄沉默了片刻。“我信他今天不想让我死。”
“就凭这个？”
“就凭他刚才去后山帮我稳住了那些人的伤。”齐玄说，“他如果不来这一趟，我不会信他。他来了，看了，做了，这就是他的态度。”
擎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了一下眼：“……行。你是主帅。你说了算。”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扯开嗓子喊：“殿前卫——殿前卫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