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听见城中各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那些声音里有疲惫，有恐惧，有无力，但更多是某种被强行压住之后终于能往外迸的东西。他听见兵器碰撞的叮当响，听见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的急促脚步，听见有人在大声念什么法诀在加速恢复灵气。
他还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问：“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另一个稍微成熟点的声音回答：“不知道。但齐前辈走前面，跟着就行。”
齐玄把那张行军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支渊兽前锋距离此地西北一百二十里，大约七千只，以低阶渊兽为主，只有两头炼虚境的渊将带队。那是块软骨头。啃掉它，城里这些人的士气至少能撑过明天。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身后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汇成一种沉闷的洪流。齐玄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在那片洪流涌来的时候，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一点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师父说过的话。
那是在第一本书的结尾，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破金丹的少年，那个老人——他记不清叫什么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记住。天塌下来的时候，总得有人站直了。你不站，我不站，那就一起趴着等死。”
齐玄走在这条昏暗的甬道里，身后跟着万把条摇摇欲坠的命。
他站得很直。
……
裂天渊东段是一片破碎的虚空带。千万年前这里曾是“玉衡仙域”的核心地带，如今只剩下一连串漂浮的陆地残骸，大的不过几座山头，小的只够站两三个人。残骸之间的虚空里充斥着浊气漩涡，任何不稳定的灵力波动都可能触发湮灭反应。对修士来说，这种地方打一场遭遇战，等于把半条命先押给环境。
齐玄带着七千三百人赶到的时候，那支渊兽前锋正在啃食一段残存的空间壁垒。七千多只渊兽攀在一截约莫百丈长的壁垒光壁上，像蚂蚁爬在一颗糖上面，密密麻麻。最外层的是低阶渊兽，模样丑陋不堪，有的像放大了几十倍的蜈蚣，有的像一团长了牙的烂泥，还有的根本看不出原型，只是混沌扭曲的一坨。它们的主要攻击方式就是啃，用任何能用的部位去啃那道壁垒光壁，啃下来的灵力碎片立刻被后排的同类争抢吞噬，吞噬过程中又产出更多的浊气，加速壁垒消融。
“阵型。”齐玄站在一块最大的浮陆边缘，抬手点了三下。“左翼两千，右翼两千，中军三千。留下三百人断后，防止被包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修士凑过来：“断后？断谁的后？我们撤的时候用得着断后吗？”
“用不着最好。”齐玄说，“用不着你就带着人撤回来。用得着的话……”
他没说完。络腮胡是“天枢宗”的护法赵横，合体初期，平日里嗓门最大，打起来也最不要命。他听了齐玄半截话，把嘴一咧：“得。我知道了。用不着最好，用得着了……那三百人就是送死的。”
齐玄看他一眼：“你接不接。”
“废话。”赵横把背后的阔刀抽出来往肩上一扛，“不接我来干嘛？喝茶？”他回头朝身后一招手，“天枢宗的！跟老子走！右翼！”
人群分开了。齐玄站在浮陆边缘，看着各宗各派的修士按照事先划分的编制朝三个方向散开。秩序比他想的好一点，毕竟这些人都是从溃退里活下来的，溃退教会了他们一件事：听命令的人活得更久。
他自己带中军。三千人压在最正面，修为最杂，从金丹到元婴到化神都有，甚至还有十几个凝脉期的少年。这些少年是从各宗残部里收拢来的，本不该上前线，但此刻太玄天已经没有"不该"这两个字了。能站起来的都要站。
“听我说。”齐玄转身面朝这三千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个字都送到最远一排人的耳朵里。“前面那东西有七千只。我们三千。听起来打不过。”
没有人说话。三千双眼睛看着他。
“但那些东西没有脑子。它们的脑子在前面那两头渊将身上，渊将死了，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齐玄说，“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光七千只。我们的目标是那两头渊将。左右翼负责撕开口子，中军往里灌，灌到中间之后别停，一直往渊将的方向推。推到了，我来处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最前排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脸上有灰，有血，有伤口，也有某种被他这句话点燃的东西。
“记住。”他最后说，“往前推。别回头。回头的人会死。往前的人——”
他顿了顿。
“往前的人不一定能活。但往前走，你今天晚上还能看见后天的太阳。回头，你连明天的都看不见了。”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促的笑，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收了回去。但就是这一声笑，让空气中的紧绷感松了那么一丝丝。
齐玄转过身。他拔剑。他的剑是黑的，通体乌沉，没有半点光泽，像凝固的深渊本身。这把剑叫“归墟”，十本书里他换过无数次兵器，只有这把是从第一本一直带到第七本的。它跟了他太久了。
“走。”
三千人动了。浮陆残骸之间没有路，但修士在虚空中踏行不需要路。三千道光影腾空而起，朝那片被渊兽覆盖的壁垒光壁俯冲过去。左右两翼更快，赵横那嗓门隔着虚空都能听见他在吼：“给老子撕——撕开它——”
第一波接触来得比预想还快。中军还没到，左翼已经跟外围渊兽撞上了。虚空里炸开一团团光，有人在喊法诀，有人在吼名字，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闷头往前劈。浊气被灵力蒸腾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里混着不知是修士还是渊兽的血——渊兽的血是黑的，修士的血是红的，混在一起就成了暗红色的黏稠雾滴，漂浮在虚空中久久不散。
齐玄在中军正前方。归墟剑挥出去的时候没有声息，但剑锋所过之处，那些低阶渊兽像被无形之力碾过一样崩塌下去，化作一蓬蓬黑灰散开。他推进的速度极快，身后的人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但没有人掉队，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跟——跟不上的就会被两侧涌过来的渊兽吞掉，这就是战场上最现实的鞭策。
“左翼破进去了！”有人在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