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办？”
“等。”齐玄走上城楼的台阶，“等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齐玄没有回答。他推开城楼顶层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去。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星图。星图上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城中仅剩的几面观天镜捕捉到的渊兽动向。
他站在星图前面看了很久。那些光点确实在朝主城方向汇聚，但汇聚的路线和渊澈给他的行军图上有三处对不上。不是大错，但足够致命——如果按图上的位置布置防线，那三处错位会让至少两支渊军从防守薄弱点同时切入。
“他在试探我。”齐玄低声道。渊澈没有给他假图，但也没有给他最新图。那张图也许是三天前的，也许是五天前的，足够让他赢一场小仗，也足够让他在下一场大仗里栽跟头。渊澈要的不是他死，也不是他赢。渊澈要的是他足够强，又不够强。强到能打穿渊界，但不强到脱离掌控。
“那你还信他吗？”擎苍站在门口没进来。
齐玄沉默了很久。他望着星图上那些光点，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信。”他说，“但只信一半。”
他伸手在星图东侧某处点了一下：“这里。第二波的主力会从这个方向压过来，行军图上标的是偏南三十里。我们按实际位置布防。南边留一支预备队，等他们扑空之后从背后抄。”
擎苍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转身下楼去传令了。
齐玄独自站在星图前面。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暗沉的橘红，那是裂天缝隙里渗进来的渊火余晖，映在星图上，把那些光点染得像一滴滴将落未落的血。
他忽然想起陈九那张年轻的脸。
他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握住了归墟剑的剑柄。剑柄微热，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度。
“明日。”他对着星图说，“明日之后，这座城还在不在。”
没人回答他。只有窗外渊火的余晖在缓慢地爬，爬过星图，爬过桌面，爬过他握着剑的那只手。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横贯整个掌纹。
他看了那道疤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外。
“明日之后的事，明日再说。”
……
第二波渊军到的时候，比齐玄估算的还快了半个时辰。
城东的护城阵最先遭到冲击。阵法光幕在数万只渊兽的集中啃噬下发出尖锐的嗡鸣，那种声音像有人用钝刀刮骨头，听得城里每一个人牙根发酸。光幕上原本就有的裂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从头发丝细变成筷子粗，再从筷子粗变成手指宽。
“南边预备队动了没有？”齐玄站在东城墙上问。
“动了。”旁边一个传讯弟子回答，“刚收到令符，他们已经绕到东翼背面，正在布阵。”
“让他们快。”齐玄说，“这层阵撑不过一炷香。”
他话音刚落，护城阵的光幕猛地暗了一下。渊兽群中窜出七八只体型格外庞大的品种，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骨甲，头顶生着螺旋状的巨角。它们并排撞在光幕上同一位置，每一次撞击都让那片区域的光幕凹陷进去一大块，裂纹呈蛛网状散开。
“破甲犀。”擎苍在齐玄身侧说，“渊界专门培育来破阵的畜生。一块阵壁扛不住它们撞十下。”
“十下太多了。”齐玄说，“五下之内要么它们死，要么阵破。去把赵横给我叫来。”
赵横来得很快。他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绷带上还在渗血，但整个人精神头比昨天还足。打了一仗赢了的人就是这样，身上的伤反而不那么疼了。
“你带两百人。”齐玄指了一下城东阵壁外那几只破甲犀的位置，“从侧门出去，绕到它们屁股后面。不要正面接战，从后方打断它们的后腿关节。那东西正面硬，但后腿脆。”
“明白。”赵横咧嘴一笑，“捅菊花是吧？老本行。”
他转身招呼人去了。齐玄继续盯着阵外的局势。正面的渊兽越聚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城东的整片虚空，远看像一块蠕动的地毯在朝城墙蔓延。那些东西的数量早就超出了行军图上的标注，渊澈那张图确实老了。
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灵气波动。那波动来自头顶——从裂天缝隙的正中间传下来，带着某种让他后颈汗毛竖起的压迫感。他猛抬头。
缝隙中探出一只手。
准确地说，是一只覆盖着暗银色鳞甲的手，五指修长，指甲如钩，正从那道裂天的缝隙里伸出来。那只手扒住缝隙边缘，然后用力往两侧一撑——裂天缝隙在它的撑拉下又扩开了数丈。更多的浊气从扩大的缝隙里倾泻而下，那些浊气像黑色的瀑布一样砸在城东的渊兽群中，被淋到的渊兽体型骤然暴涨，外壳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理，气息节节攀升。
“高阶渊将。”擎苍的声音变了调，“至少合体巅峰——不，大乘期。”
那只手的主人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那是一张几乎称得上俊美的脸，肤色苍白，五官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一样锐利。他的额头上生着两只短角，角身漆黑如墨，角尖泛着血色的光泽。他低头望向脚下的城池，目光扫过那些渺小的人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太玄天。”他的声音从万丈高空传下来，明明不大，但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就剩这么点人了？我哥拿这种地方练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齐玄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那张脸。渊界主君座下三主七将之一，排名第七的“玄屠”，也是渊澈同父异母的兄弟。玄屠在渊界的地位很特殊，他不隶属于任何一个派系，只听主君本人的调令。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渊界主君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渊澈的棋盘，亲自投向了这方战场。
“玄屠——”齐玄开口，声音同样送了上去。
“哟。”玄屠低头看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儿玩味，“齐玄。我哥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你很能打，让我小心点。”他笑起来，“我就想看看，他能夸到什么程度。”
他从缝隙里完全钻了出来。他身后那身暗银色的鳞甲在渊火余晖下泛着冷光，甲胄覆盖全身，只在关节处露出灰色的皮肤。他站在高空中俯瞰全城，姿态悠闲得像在赏景。
“这城不错。”他说，“就是破了点。我帮你们拆了重建吧。”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朝下一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