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玄屠从高空落下来,站在城楼废墟的边缘,俯视着他。
“你看。”玄屠说,“其实也就那样。”
齐玄没有力气说话。他仰面躺着,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被一点一点抽走。但他脑子里转的念头不是这个。他在想一件事——玄屠把那只眼睛召下来的那一瞬间,裂天缝隙的扩张方向有一个细微的偏移。那个偏移让缝隙东北角多了一个缺口,那个缺口的位置……正好是城西援军赶来的方向。
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缕血。
玄屠还在往下走,靴子踩在碎裂的砖石上咔咔响。他走到齐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成掌刀。
“我哥让我小心你。”他说,“我小心了。但还是觉得……也就那样。”
他的掌刀劈下去。
下一瞬,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城西的方向射来,准准打在玄屠的后背上。那道白光带着灼热的气息,玄屠被击中的地方鳞甲瞬间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他猛回头,看见城西的阵壁外,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正在飞速接近,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火红色道袍的中年女子,手中托着一枚正在旋转的赤色宝珠。
“赤焰仙宗。”玄屠啧了一声,“还真是打不完的苍蝇。”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玄。齐玄已经从地上撑起了半边身子,归墟剑被他拄着,剑尖抵在地上,他在借助剑身的力量慢慢站起来。玄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了看城西方向越来越近的援军,又看了看城东方向正在溃散的渊兽群。
“今天不打了。”他说,“我爹这一眼没弄死你,算你命大。但你记住了——下次来,就是最后一面了。”
他纵身跃起,钻进裂天缝隙,身形消失在黑暗里。那只眼睛也缓缓闭上了,像一只沉入水底的巨兽,慢慢消失在浊气漩涡的深处。
齐玄终于站直了。他站在城楼废墟里,周围是断梁碎瓦,头顶的天空露了一大片,裂天缝隙还在,但暂时没有新的浊气涌出来了。城东方向的战斗声正在减弱,渊兽群在玄屠撤退之后失去了指挥,开始混乱地朝缝隙方向逃窜。修士们在后头追砍,城墙上和城墙外的喊杀声此起彼伏。
齐玄拄着剑往外走。走到城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擎苍正朝这边跑过来,白发上全是灰,袍角被烧了一截,但人没事。擎苍跑到他面前刹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左肩……”
“淤青。”齐玄说。
“嘴角……”
“擦了。”
擎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就不打算歇一下?”
“歇?”齐玄从废墟里跨出来,站到外面的空地上。城里的修士们正在收拾残局,有人在灭火,有人在抬伤者,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同伴哭。但更多的人在看他。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敬畏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站在那些目光中间,用归墟剑撑着自己的身体。
“歇不了。”他说。声音很轻,但站在最近的那排人都听见了。“这座城还在。城在,就没到歇的时候。”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步稳了一些。归墟剑在他手里不再当拐杖用了,被他抬起来,扛在肩上。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齐前辈!”
他停步回头。
喊他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修,大概元婴初期的修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颚的新伤。她站在一堆半塌的石墙前面,手里捧着一碗水。她的嘴唇在哆嗦,但声音很亮。
“喝口水吧。”
齐玄看着她。他看见那碗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墙上掉下来的。但他接过来,仰头喝了。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焦糊味儿。
他把碗还回去。“多谢。”
年轻女修接过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旁边的同伴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去。
齐玄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城西方向的援军已经进了城门,赤焰仙宗那位中年女子正跟擎苍在说话,大概是在交换战况。城东那边的追杀还在继续,但声势已经小了。头顶的裂天缝隙在缓慢地自行收缩,从撕裂状态回到了比之前稍宽的裂缝——它没有完全愈合,但它暂时闭嘴了。
齐玄走到一座完整的哨塔下方时,忽然停住了。他抬头。
哨塔顶层坐着一个玄黑长袍的身影,一条腿搭在栏杆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往下看。看见齐玄抬头,那人笑了笑。
“还活着呢?”渊澈说。
“嗯。”齐玄仰头看着他,“你那张图老了。”
“当然老了。”渊澈理所当然地说,“我三天前拿的。三天之内我爹那边调了三拨兵力,我哪来得及一张张更新给你。”
“那你来干嘛。”
渊澈从哨塔上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齐玄一圈,目光在他左肩的淤青和嘴角的残留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
“我来看看你伤得怎么样。”他说,“好决定下一张图给你真的还是假的。”
齐玄看着他的眼睛。渊澈的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底下有别的什么。齐玄认出来那是什么——某种焦虑,某种急迫,某种藏得很深但压不住的焦灼。他母亲被囚在渊界的深处已经太久了,久到渊澈那张永远在笑的脸上,只有齐玄这种认识了他几百年的人才能看出那些细微的破绽。
“你下一张图什么时候给。”齐玄问。
“你什么时候要。”
“明天。”
“行。”渊澈转身走了两步,“明天这个时候,城西的观星台。我给你带新的。”他偏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后天之前别死。”渊澈说完这句话就跃进了旁边一条阴影巷弄里,身影一闪便消失了。他的最后半句话从巷子深处飘回来,带着笑,但笑里没多少温度。“你要死了,就没人帮我揍我爹了。”
齐玄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头顶那道裂天缝隙。缝隙边缘的浊气还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但他注意到,缝隙的东北角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变化——那个方向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线透了进来。那是裂天缝隙之外的东西,来自清元道界的更深处,某个还没有被浊气污染的角落。
他看了那缕金色光线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扛着剑,继续走向前方。
身后那座千疮百孔的城池里,有人在唱一首老歌。曲调很旧了,词也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调子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那是太玄天某支古老宗门的安魂曲,大概是谁在给战死的同门送行。
齐玄听着那调子,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