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天光来得比前两天亮了一些。那道裂天缝隙收缩了不少,从横贯整片天空的一道巨口缩成了约莫百丈长的狭窄裂痕,浊气外溢的速度明显减缓了。缝隙东北角那一缕金色光线比昨天更粗了些,像一根被小心翼翼捻亮了的灯芯,插在灰黑色的天幕上。
齐玄站在城西的观星台上。这里曾是太玄天最高的一座观星建筑,八角飞檐,九重楼阁,如今只剩下的三层半被渊火燎过之后勉强还能站人。他靠在顶层缺损的栏杆旁边,手边搁着归墟剑,正在看一封刚送到的传讯符。
信很短。是赤焰仙宗那位火袍女修“柳燃”写来的。她昨晚带人连夜返回了驻地,又紧急联络了周边五个尚存的仙域,回信汇总之后情况不容乐观——北域“长留仙洲”已经联系不上了,西域“空冥境”还有声音传回来,但传讯的人换成了第三代弟子,前两代多半已经战死了。唯一还算完整的是南域“太华天”,那边出了一个新晋渡劫期的老怪物,硬是把渊军的推进堵在了边界上。
齐玄把传讯符折起来收进袖中。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城里的修士们正在重建东墙,搬石头的搬石头,布阵的布阵。比前两天好的是,今天干活的人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打赢了一场,又有了援军,再加上渊界主君那只眼睛没把他们当场抹掉——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任何鼓舞人心的讲话都管用。
“齐玄。”
渊澈的声音从观星台下方传来。齐玄低头,看见渊澈正踏着残破的台阶往上走,手里果然捏着一枚新的玉符。他今天穿着件灰白色的外袍,少了几分往日那种随意,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准时。”齐玄说。
“我一向准时。”渊澈走上顶层,把玉符递过来,“新鲜的。昨天夜里我绕了三百里路去探的,绝对准。”
齐玄接过来没有立刻看:“你昨晚出去了?”
“嗯。”渊澈靠着另一边的栏杆坐下来,揉了揉眉心,“玄屠回去之后,我爹发了一通火,把东路的渊军调了三支去补他留下的缺口。我趁着他们换防的间隙摸进去转了一圈。”
“危险。”
“废话。”渊澈笑了一声,“但我不去,这张图谁来画?你派你手底下那些人去?他们连渊气都扛不住,进去就是送死。”
齐玄看着他。渊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望别处:“看什么。”
“你昨晚没睡。”
“睡不睡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们这些正经修士,打坐调息就能顶觉。”渊澈说,“渊血一族天生不靠那套。”
齐玄把玉符收起来:“谢了。”
渊澈愣了一下。他扭回头看着齐玄,脸上那种戏谑的表情褪了一瞬,换成了某种不太习惯的空白。齐玄很少跟他说“谢”。他们俩的关系太复杂了,敌过,友过,联手过,背刺过,谁欠谁的早就数不清。一句“谢”反而让渊澈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少恶心我。”他最后说,“我就当你是为了图才说的。”
齐玄没有反驳。他把目光从渊澈身上收回来,重新望向那座正在重建的城池。城里的动静比刚才大了,有人在指挥垒墙,有人在调试新的阵法核心,还有一队人正抬着巨大的灵木横梁往东墙方向走。那些灵木是从城外浮陆上拆回来的,带着焦痕和裂口,但还能用。凑合着用。
“你打算在这里守多久?”渊澈忽然问。
“守到守不住为止。”
“守不住之后呢。”
齐玄沉默了片刻。他望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影,看着他们抬木头,搬石头,擦兵器,包扎伤口。那些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有满脸稚气的少年弟子,有刚才从战场上退下来手臂还缠着绷带的中年汉子。他们没有谁在问“之后”。他们只是在做眼前的事。
“之后的事,等到了之后再说。”齐玄说。
渊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他走到观星台边缘,跟齐玄并肩站着,两人面朝同一个方向。沉默持续了几息。
“我昨天晚上路过太华天边界的时候,看见了一样东西。”渊澈的声音低下来,“太华天那个渡劫期的老头,他在边境上立了一面旗。”
“什么旗。”
“就是一面旗。”渊澈说,“很普通,布做的,上面写了个『守』字。他把旗插在边境的山头上,旁边放了一排死在他手下的渊将头颅。然后他坐在旗底下打坐,来来往往的渊兽居然没有一只敢靠近那面旗方圆百丈。”
齐玄听着没说话。
“我当时在想。”渊澈继续说,“一面旗能挡住什么东西?又不会发光又不会爆炸。但那些渊兽就是绕着走。”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它们绕的不是旗。它们绕的是那个坐在旗底下的人。”
齐玄偏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渊澈转过来面对他,脸上没有笑,“你在这里站了三天。站得整座城的人都知道你在那儿。你现在这面旗插得够稳了,但旗子下面坐的只有你一个。”
齐玄的目光微动。
“太华天那个老头撑不了多久。”渊澈说,“他再强也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这场大劫不是哪一个人能扛过去的,你明白吗?我爹手下三主七将,你打完了玄屠,后面还有六个。你就算每一个都能赢,赢到第七个的时候你还有没有力气站直都是个问题。”
他话说到这儿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齐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被说服,不是被触动,而是一种“我早就想到了”的平静。
“你说的对。”齐玄说,“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齐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朝观星台下方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符。这枚玉符跟普通的传讯符不一样,它的表面刻着十七道环形纹理,每一道纹理对应清元道界曾经存在过的一支顶级势力。这些势力有的已经覆灭了,有的残存着,有的像太华天那样还在苦苦支撑。
齐玄把灵力注入玉符。十七道环形纹理依次亮起来,最后在玉符上方投射出一面光幕。光幕上浮现出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个已经彻底黯淡了,另外七个还在微弱地闪烁。
他对着玉符说了一句话。
“我是齐玄。太玄天,裂天渊东段,我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
“想活的人来。想打的人来。还不想让诸天变成渊界腹地的人来。”
他说完松开了玉符。那些闪烁的名字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呼唤,然后各自沉寂下去。玉符表面的光芒缓缓熄灭。
渊澈站在观星台边缘,看着齐玄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就这?”
“就这。”齐玄把玉符收回袖中,“我发的是全境广播。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只要手上有对应的接引符,都能收到。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告诉过他们我在哪儿就够了。”
渊澈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没人来呢。”
“会有人来的。”齐玄说,“太华天那个老头立了一面旗,你就绕着他的旗走。我也立了一面旗,只不过我的旗是一句话。”
他从观星台的石阶上走下去。渊澈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下层楼板的缺口处,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残破的台阶上一下一下远去,不疾不徐。
那天下午,齐玄坐在城楼底层的临时议事厅里看星图。擎苍在他对面整理伤亡名册,柳燃的传讯符又来了两封,说太华天那边愿意派五百精锐过来支援,但要三天后才能到。齐玄回了个“等”。
傍晚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齐玄抬头,看见一个传讯弟子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齐,齐前辈!西城门外……有人!”
齐玄站起来走出去。西城门在那天玄屠攻城的时候受损不重,门板还能正常开合。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两扇厚重的石门正在缓缓朝内打开。
门外站着大约三百多人。他们穿着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道袍,佩着不同制式的兵器,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路征战的伤痕。他们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有的显然路上还经历了恶战,袍角上凝着干涸的黑血。但他们都站在了这里,站在太玄天最后一座主城的西门外,望着城门口那个走出来的身影。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旧道袍的老者,大乘初期的修为,背后背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重剑。他看见齐玄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