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石阶发烫的时候,云啾啾正迷迷糊糊贴在大哥袖子上打盹。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手指还抓着那片冰蚕丝的边角,嘴里轻轻哼着没调的音。刚才那一觉没睡实,风一吹就醒了,醒来又不想动,只觉得脚边暖障圈着的地方特别舒服。
外头那七个人还跪着,影子被拉得老长,横在地上像七根断掉的木桩。他们不动,谷里也没人说话。大哥站得笔直,披风垂下来遮住半边身子,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可云啾啾知道他一直醒着——他的手还在她肩上,掌心凉,但压得稳。
她小声咕哝了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
就在这时候,空气“嗡”地一震。
不是雷响,是那种皮筋崩断似的颤音,从天边滚过来,贴着地面扫过草尖。云啾啾猛地睁眼,看见一道紫光从山脊拐角炸出来,像谁甩出了一条电鞭。
二哥来了。
云雷动落地的声音很重,靴底砸在石阶上“咚”一下,震得碎石子跳起来。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大哥身侧,站定,肩膀比云寒霄低半寸,却把整个人撑得像要爆开似的。
他扫了一眼外面的人,眉毛直接拧成个“八”字。
“你们听不懂‘不可’两个字?”
声音带电,尾音噼啪作响,像是含了火星子。他没提高嗓门,可每个字都撞在人耳朵里,震得耳膜疼。
跪在最前头的雷家青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云雷动右手直接拍地。
“轰!”
三道紫雷从他指尖劈出,扇形落下,正好卡在冰纹结界前三尺远的位置。雷光撕开空气,炸得土块飞溅,焦黑的坑洞冒着白烟,草根全成了灰。一股子臭氧味冲上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没人敢动。
云雷动盯着他们,额角青筋微微跳,发丝边缘泛着淡紫的光。“再往前挪一步,下一雷就不长眼了。”
这话不是吓人的。他眼神没飘,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明显是真能再甩出十道八道来。
云啾啾被吓得缩了下脖子,小手攥紧了大哥的衣角。她没见过二哥这么凶的样子,平时他顶多炸毛、吼两句,还会给她带雷纹糖。可现在……他站那儿就像块烧红的铁,谁碰谁烫伤。
她悄悄抬眼看他,发现他后背绷得死紧,连肩膀都在抖。
“二……二哥?”她小声叫。
云雷动立刻回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戾气全散了,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虽然笑得有点僵。“哎,啾啾不怕。”他声音软了一截,“二哥赶人呢,坏家伙不听话,得用电教他们走路。”
他说完又转回去,眼神重新冷下来。
雷家青年终于开口了,嗓音哑得厉害:“云家主先前留了三滴生息露的活路……我族幼童命悬一线,岂能因一株药草断送?你我同源雷脉,血脉相连,难道真忍心见死不救?”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也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光。
云雷动冷笑一声,左手忽然抬起,掌心一团雷球“噼啪”成型,紫中带银,压缩得几乎凝成固体。那光映在他瞳孔里,照得整张脸都泛着冷电。
“同源?”他声音低下去,反而更瘆人,“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练雷三百次?就为了不让一丝乱流窜出去,怕伤到我妹妹睡觉时翻个身?”
他顿了顿,雷球在掌心跳动,嗡鸣声压得人膝盖发软。
“你现在要试试这‘同源之雷’能不能救人?嗯?”
没人接话。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有人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另一个世家子弟手一抖,玉简差点掉地上。
云雷动收了雷球,转身走回云啾啾身边。他蹲下来,高大的身影挡住刺眼的阳光,让妹妹的脸落在阴影里。
“啾啾,闭眼。”他说。
云啾啾眨巴着眼睛,没动。
他又重复一遍:“听话,闭眼。”
她这才慢吞吞合上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小手还是抓着他肚兜的边。那雷纹布料是特制的,防静电,摸上去有点糙,但她喜欢,总觉得二哥身上有股暖烘烘的电流味,像晒透的棉被。
云雷动看着她,语气一下子松下来:“乖,等会儿再睁眼,坏人都要滚了。”
说完,他站起来,回头盯住那群人,声音重新冷硬如铁:“最后十息。”
他开始数。
“十。”
没人动。
“九。”
有人低头收拾信物。
“八。”
雷家青年咬着牙,手按在陶匣上没松。
“七。”
云雷动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开始聚光。
“六。”
第一个使者猛地站起身,踉跄后退一步。
“五。”
第二个跟着收东西,动作慌乱。
“四。”
雷家青年终于松手,陶匣“哐”地磕在石头上。他抬头瞪着云雷动,眼里有火,也有屈辱。
“三。”
其余人纷纷起身,动作迟缓,但脚步不停。
“二。”
他们退出冰纹线,站在焦土边缘,再不敢靠近。
“一。”
云雷动没再数下去。
他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了点,回头看了眼云啾啾。她已经睁开眼,正望着他,小嘴微微张着,像在等他说话。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看,坏人都走了。”
云啾啾没笑,也没哭。
她只是慢慢松开攥着大哥披风的手,一点一点,挪到二哥那边,小手伸出去,轻轻拉住了他雷纹肚兜的一角。
布料有点烫,像是刚被太阳晒透。
就在这时候,最后一个退到远处的使者,临转身前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护短护到这份上……将来怎么服众?”
风刚好往这边送了一程。
云雷动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右手往后一挥。
“嗖——”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雷擦着那人耳际掠过,“咔”地钉进身后树干,裂开一道焦黑缝隙,树皮簌簌掉落。
“我云家护的是底线,不是私利。”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谁再说一句废话,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不服众’的下场。”
风停了。
焦味在空气里浮着,久久不散。
七大世家代表终于彻底退开,退出三十丈外,聚在官道旁,没人再敢往谷口看。他们的影子被阳光压扁,像一群被赶走的鸟,安静地站着,等待下一步命令。
云雷动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肩头一塌,蹲回云啾啾面前。
“没事了。”他揉了揉她浅金的卷毛,手感像蹭了静电的棉花,“二哥在,谁都不能欺负你和大哥。”
云啾啾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忽然伸手,摸了摸他额角还没散尽的雷光。
那光碰到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像被哄住的小动物。
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进他怀里,小手仍抓着他肚兜的边。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石阶滚烫,焦土冒烟,山谷外一片死寂。
而谷内,一只荧光雀从草丛飞起,绕着栏杆转了半圈,落回藤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