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辞从侧廊转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石板上没一点声儿,像是被风托着往前滑的。手里捏了把青竹扇,扇骨是七哥早年随手给的废料边角,他自己磨圆了边,缠了根蓝丝线,一开一合,“咔哒”响一下。
焦土味还在空气里浮着,雷火烧过的地方黑一块白一块,草根卷曲,踩上去“嚓”地碎成灰。使者们退到了官道旁,站成歪歪的一排,离谷口足足三十丈远,谁也不敢再挪半步。
云雷动蹲在云啾啾身边,肩膀松下来了,但手还撑着膝盖,眼睛盯着外头,像只随时能扑出去的豹子。
云啾啾小脸贴着他胳膊,手还抓着雷纹肚兜的边。布料有点糙,她蹭了蹭,眼皮又开始打架。刚才那阵雷响太猛,耳朵嗡嗡的,现在安静下来,反倒困得不行。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绕过来。
不热也不凉,刚好拂开她额前黏汗的卷毛,轻轻扫过脸颊,像有人用羽毛尖碰了她一下。
她睁眼。
三哥站在前面,冲她眨了眨眼。
“累啦?”他弯腰,声音软乎乎的,像在哄猫,“二哥凶不凶?吓到我们啾啾了?”
云啾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咧嘴一笑,小米牙露出来,酒窝陷下去。
云风辞也笑,顺手把她从二哥边上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动作轻巧,风在臂弯底下托了一把,她落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晃。
“哎哟,这小身子都热透了。”他拿扇子给她扇风,一边抬头看向官道那边,嗓音忽然一转,清清淡淡地开了口:“诸位站那么远,是怕风刮到脸上?还是……怕说话算数?”
没人应。
雷家青年低头站着,手指抠着陶匣边缘,指节泛白。其他人也都垂着眼,没人敢接话。
云风辞也不急,扇子一收,敲了敲掌心,“啪”一声脆响。
“灵药的事,我们知道了。”他说,“生息露三滴,愈脉芽一株——大哥说了,不出谷。”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下来,像在聊今天吃什么点心:“不过嘛……天下没有白拿的好东西。想要,就得拿东西换。”
这话出口,人群里有人猛地抬头。
云风辞笑了,眼角微微弯起,看着却不像高兴:“怎么,觉得我们云家护短?觉得我们欺负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风随脚跟转了个圈,卷起地上一片焦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他扇子里。
“可你们上门要药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这药是怎么长出来的?”
还是没人说话。
他也不等回应,继续道:“我妹妹爬了三天,才摸到那片枯地。她摔了多少跤,破了多少皮,你们知道吗?她坐在那儿,眼泪掉进土里,芽才肯冒头。”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云啾啾,小姑娘正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听懂没有,反正一直点头。
云风辞揉了揉她脑袋,语气又软了几分:“所以啊,这药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我们仓库里多出来的。它是我们一点点守出来的。你们要,行。但得拿得出来对等的东西。”
风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低低响起:“若……若以十年护山之役,百斤精炼灵土相换,可够?”
是雷家青年。
云风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扇子。
风又起了。
这次不是温柔的微风,而是贴着地面扫过去的一道流,不重,却把那人脚边的灰烬全掀了起来,打着旋往他裤腿上扑。
青年没躲,也没退。
云风辞这才开口:“十年前你爹来要过一次冰髓,说救族中长老。给了。结果呢?拿来炼雷器,打南岭赵家去了。你说,这次的话,我该信几分?”
对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云风辞叹了口气,像是真觉得累了:“我不是不信人。但我得替我妹妹想。她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可我知道——好东西,不能随便给。”
他抱着云啾啾转了个身,背对使者团,像是要走。
可就在转身那一刹,他又停住,侧过脸,笑了笑:“想要药,可以。拿条件来谈。但记住——别拿‘可怜’当筹码。我们云家,不吃这一套。”
说完,他迈步要走。
“等等!”有人喊。
是个穿灰袍的年轻子弟,来自土家,一直没说话。此刻他上前半步,声音发紧:“若……若我们愿献出秘藏古方、百年地脉图谱,外加三处灵矿五年开采权,可否换一株?”
云风辞脚步没停,但扇子往后一扬。
一道柔风掠过,把他手中那张叠好的玉简卷了起来,轻轻飘进云风辞另一只空着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留着吧。”他说,“等你们把清单列清楚,再来谈。”
玉简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又被风托着,原样送了回去。
那人接住,手有点抖。
云风辞终于走回谷内几步,把云啾啾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她坐稳了,两条小腿晃荡着,脚上那双小风靴是他亲手系的带子,风吹一下,带子就飘一下。
她伸手去抓,咯咯笑。
云风辞蹲下来,捏她脸蛋:“三哥说得对不对?好东西,都要拿东西换?”
她点头,用力,差点把自己晃倒。
他扶住她肩膀,低声笑:“聪明。”
就在这时,不知谁在官道那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才多大……懂什么交换……”
话没说完。
一道风突然掠过,卷起一把细沙,直直扑向那人眼睛。
人“哎哟”一声捂脸后退,差点跌倒。
云风辞连头都没回,只悠悠摇了摇扇子,像是在赶蚊子。
“我妹妹不懂?”他轻声道,“可她心里明白。比你们谁都明白。”
云啾啾歪头看他,忽然伸手,抓住他扇子下垂的蓝丝线,扯了扯。
他低头,她冲他笑,露出缺了半颗的小门牙。
那一瞬,山谷里的风忽然大了些。
草尖齐刷刷朝一个方向弯下去,又缓缓抬起来,像在行礼。
云风辞看着她,没再说话。
官道上,七大世家的年轻代表全都沉默站着,没人再往前一步。他们手里攥着信物、玉简、契约书,却像捧着烧红的铁块,不敢递,也不敢收。
云风辞站在结界边缘,袖摆轻扬,风绕身而动,却不伤人。他不凶,也不冷,甚至一直在笑。
可所有人都知道——门开了。
门槛,也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