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维修店里的灯还亮着。
岑怔坐在工作台前，左臂架在台面上。左肩关节的金属疲劳感像一块锈住的轴承——不是疼，是"不对"，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某个地方在摩擦、在较劲，像两颗没对齐的齿轮硬转。中指、无名指、小指的传感器是失灵的，摸东西的时候那三根手指像是隔了一层布，软塌塌的，分不清轻重。
他盯着工作台上摊开的东西看了一会儿。
几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中性纸盒。关节润滑脂。传感器替换件。绝缘密封胶。修复线材。
白送的。
零匹配度91%。
他拿起那盒传感器替换件。纸盒是空白的，没有品牌、没有批号、没有生产日期。但封口处的压痕很规整，是工业流水线的产物。他拆开看了一眼——零件是正规医疗级的，比陈远山那儿的拆机件新多了。
他没细想这东西是哪来的。想了也没用。
把润滑脂的盖子拧开的时候，左手的力道没控制好，盖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工作台上，滚了半圈，停在螺丝刀旁边。
螺丝刀就放在工作台的角落。昨天从泥地里捡回来的，纹路里的泥还没完全擦干净，一道一道的，像嵌进去了似的。
岑怔看了它一眼。把润滑脂的盖子捡起来，拧好。
零的声音冒出来。比平时慢。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隔了一层东西。
〔……左肩金属疲劳：62%。〕
岑怔"嗯"了一声。
停顿了大概两秒，零又补了一句：
〔传感器：三根失灵。建议更换。〕
"我知道。"岑怔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一晚上没喝水。
他拧开修复线材的包装，把线抽出来一截，用牙咬掉一段外皮。然后低头，开始接左手无名指的传感器。
给自己修和给别人修不一样。给别人修的时候，他坐着，对方的械体放在台面上，他想怎么拧就怎么拧。给自己修，左手架在台面上，右手操作，角度别扭，视线也不好，要侧着脑袋看。
接第一根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不是他的手抖。是零的输出慢了半拍——传感器定位的标注比平时晚了大概0.7秒才跳出来，他的手已经按下去了。针脚歪了。
岑怔皱了皱眉。把线拔出来，重新接。
零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它冒了一句，很轻：
〔……抱歉。〕
岑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听错吧？
零说抱歉？
他低头继续接线。没有回应。
维修店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偶尔工具碰到金属的轻响。窗外远处有车开过，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闷闷的。
接完无名指，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有感觉了。不是完全正常的那种——像刚睡醒的手，麻麻的，有点钝——但比之前"隔了一层布"强多了。
零的声音又冒出来。
〔无名指传感器：已恢复。灵敏度：87%。〕
岑怔点了点头。继续接中指的。
这次他放慢了动作。不等零的标注，自己对着针脚接。接对了。零的标注晚了0.5秒才跳出来，已经没用了。
零又沉默了。
接完中指和小指，他开始处理肩关节。
这个比较麻烦。要把肩关节的外壳拆开，给内部的轴承上润滑脂，还要校准金属疲劳的部位。他左手撑着工作台边缘，右手拿螺丝刀，拧肩关节侧面的螺丝。
角度不好。拧了两下，螺丝刀的刃口滑了一下，蹭到了外壳的边缘，留下一道细痕。
岑怔停了停。换了个姿势，用膝盖顶着左臂保持不动，再拧。
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一共六颗。他把螺丝按顺序摆在工作台上的一块软布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和原来的位置对应。老周教的：拆东西的时候，螺丝怎么摆的，装的时候就怎么装回去，不会错。
拆开外壳的那一刻，一股热烘烘的金属味涌出来。是电机超频后留下的味道，像烧过的电线，又像晒烫的铁皮。
里面的轴承果然磨损了。金属碎屑细细的一层，铺在轴承槽里。他用棉签一点点沾出来，沾了三根棉签才沾干净。然后上润滑脂——白色的膏体，抹在轴承上，慢慢转匀。
转的时候疼了一下。
不是锐痛，是闷痛，从肩膀深处窜上来，一直窜到后颈。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零的声音立刻跳出来：
〔神经受压。建议暂停。〕
岑怔没停。咬着牙，又转了半圈。润滑脂匀了。疼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钝钝的酸胀感。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额角出了点汗。
零没再说话。
休息了大概一分钟，他拿起传感器替换件剩下的包装纸，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低头，开始装外壳。
六颗螺丝，按原来的顺序，一颗一颗拧回去。
装完之后，他活动了一下左臂。抬起来，转一圈，再放下去。
不如原来顺。有点涩。但能用了。
零的声音：
〔左肩金属疲劳：28%。传感器：正常。〕
停顿了一下。
〔恢复率：14%。〕
从12%涨到了14%。硬件修复带动的。
岑怔点了点头。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起来。润滑脂的盖子拧好，和剩下的传感器替换件、绝缘胶、线材一起，放进了工作台下面的零件柜里。放在了陈远山给的那些拆机件旁边。
两个格子。一边是陈远山的。一边是白的。
他没混着放。
收拾完了，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工作台。
台面上很干净。只有螺丝刀还放在角落里。
他拿起来。用擦机布又擦了一遍。
还是有泥痕。纹路里的泥像是嵌进去了，擦不掉。他用布蹭了好几下，指腹都蹭疼了，还是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浅褐色的，在金属的纹路里。
他停了手。
把螺丝刀放回工具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最上面的那个格子，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