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平大捷后,北境军没有急着南追。
林越很清楚,赵忠虽然败了,但大宣的家底还没散。若贪胜追下去,孤军深入南原旧地,很容易被秦仲调集大军反过来包住。北境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下打死秦仲,而是把已经吃进嘴里的地方嚼碎、咽下去、变成自己的血肉。
林越在榆平城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骑马巡视城外战场。南门外,北境兵和民夫正在清理尸首。有兵士从尸堆里翻出还能用的刀甲和箭矢,分类归拢。孙豹带人把大宣军留下的粮车和骡马往榆平城里拉。熊六则已率骑兵沿着南边大道追击三十里,又截回了不少溃兵和牲口。田野里的血还没干透,乌鸦像黑云一样聚在远处的树梢上。
“赵忠这一败,秦仲必然震怒。”霍小婉不知何时到了榆平。她是从南镇赶来的,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倦色,但眼中清亮,身后两个文吏抱着厚厚一摞册子。林越见她来了,微微皱眉:“不是让你待在南镇吗?”
“前线报捷,后方就要开始接管了。”霍小婉从马上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新得的三城要重新统计人口和存粮,伤员和民夫也要发粮抚恤。等你们打完,这里的事多着呢。我不来,底下的人忙不过来。”
林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姑娘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明知凶险还往刀口上撞。他翻身下马,陪她往城里走。霍小婉一边走一边问:“秦仲若再派兵来,我们还能像这次一样挡住吗?”
“下次不会像这次了。”林越说,“这次是他轻敌,派个老将以为能围死我们。下次他若再来,必是大军压境,会带足粮草和攻城器械。到那时,榆平不一定守得住。所以趁他还没来,我们要把防线再往前推,推到更有利于我们的地方去。”
霍小婉点头。她翻开一本册子:“南原旧地的鹿野城,现在是空城。但城北地势高,扼守着南边通往榆平的大路。若能把兵驻到鹿野,秦仲再来,就得多走六十里,粮道也会被我们威胁。”
林越笑了笑:“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所以我已经让熊六把骑兵放到鹿野以北活动,先把南边的路搅乱。秦仲要是聪明,就不会再大举北上。他刚占王都,身边还有不少公国旧臣和地方豪强没收拾干净。跟我们死磕,不划算。”
他说得轻巧,但霍小婉知道,秦仲这种人,不是靠“划算”二字就能压住的。大宣将军能一路打进王都,除了兵多,靠的也是一股不择手段的狠劲。北境这次虽胜,但大宣未伤根本。真正的大仗,也许还在后头。
数日后,秦仲的使者又来了。
这次不是年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身灰布袍子,头戴旧巾,像个南边乡下的教书先生。他自称是秦仲帐下参军,名叫贺淳。贺淳没有带兵,只带了一个书童,从鹿野方向步行到北境军前,求见北境侯。
林越在榆平县衙见了他。贺淳不卑不亢,先朝林越行了一礼,说:“在下奉大宣将军之命,特来与北境侯讲和。”
林越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秦仲刚折了赵忠,就派人来讲和。他不是很威风吗?怎么,不打了?”
贺淳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大宣虽有兵,但南边尚不安稳。将军不愿再与北境死战。赵忠擅自北上,本就不是将军的本意。如今两家各有损伤,不如就此罢兵,以鹿野为界。鹿野以南,大宣管;鹿野以北,北境管。两家互不侵犯,也可互通商路。”
林越听完,没有马上回应。这条件跟之前大宣的气势比起来,软了许多。但林越知道,秦仲不是真心想和。他只是需要时间。一旦南边平定了,他一定会再回过头来。鹿野为界?鹿野现在就是座空城,秦仲说让就让,根本不算什么诚意。
“贺先生,你回去告诉秦仲。北境不跟人讲和,只跟人讲信用。他如果真想和,就亲自写一封书来,把鹿野以南二十里内驻军撤走。我给他一年,一年内,大宣兵不得北进。能做到,商路照开。做不到,那今天你说的这些,就都是废话。”
贺淳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他拱手道:“在下一定把侯爷的话带到。只是,大宣也有大宣的难处。不知侯爷可否先开白河渡口,放些粮商南下?南边百姓困苦,北境的粮若能过去,也能显出侯爷的仁德。”
林越听了,忽然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贺淳面前,说:“你这个人会说话。可你别忘了,北境的粮,是先流了血才种出来的。要我放粮救南边的百姓,可以。但大宣得先撤兵,再让我的粮车安然过境。若是放粮养了秦仲的兵,这粮我不如烧了。”
贺淳脸色发白,只得躬身告退。
送走贺淳后,林越把众将召来,说了和谈的条件。孙豹听完拍桌道:“秦仲哪里是想和?他这分明是缓兵计。等他把南边摆平了,不带五万兵来才怪。要我说,趁他还没准备,我们干脆打下去。鹿野、王都,一路推过去。”
熊六却道:“不能打。北境的家底,我们自己清楚。新得三城还没坐稳,南边又多了几万张嘴。真打到王都,我们就是孤军深入,后方粮道一断,满盘皆输。林老大说得对,我们现在要时间,秦仲也要时间。谁先把后方稳住,谁下一步就占先。”
孙豹哼了一声,不再多说。林越点头:“熊六说得对。北境不是大宣,我们不去争那个空王座。我们要的是活路和根基。这一年,我们要让三城变成北境的铁城。等明年这个时候,秦仲若还想北进,他自己得先看看,南边还听不听他的。”
从那天起,北境加紧经营南边新地。新安、榆平、白茅三城同时开仓放粮,把北境侯府定的律令贴满城头。霍小婉从书院里抽了几个年轻文吏,分到三城做律吏和粮官。白景文带着商队开通了三城和白河渡口之间的粮路。林越让老赵带兵驻防鹿野以北二十里处,修建烽火台和岗哨。这样既不刺激秦仲,又把前哨紧紧顶在鹿野鼻子下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河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北境三城渐渐恢复了生气。城外的荒地种上了新粮,南边的流民也不再只是逃命,而是开始安家。有人从更南边跑来,说大宣将军正在南方用兵,打得很凶。可这些声音传到北境,已经像别人的故事了。
林越有时会站在榆平南门上,看远处的鹿野。那里空着,像一只张开的嘴,等着有人去填。可他知道,还不到时候。北境的刀已经磨快了,但还没到出鞘的最好时机。等哪一天秦仲忍不住了,他就从鹿野一路南下,把大宣的旗一根根拔掉。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他得先做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回到南镇,霍小婉正在灯下看新到的流民册。林越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枚小东西,放在她手边。那是一只素银的簪子,样式简单,只在簪尾刻了一朵很小的梨花。
“白河城的银匠打的。”他说,“不贵。”
霍小婉抬起头,怔了一下,然后慢慢拿起那支簪子,握在手里。她没说话,嘴角弯了弯,像白河岸边被风吹动的新柳。
窗外,白河的水声轻轻响着。北境的夜,安静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