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没出声。谁都不敢先抬眼,生怕一抬头就撞上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刚才七哥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脚底的银纹还在微微发烫,像是踩在刚熄的炭火上,不疼,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还是僵的。
玉简攥在手里,边角都快磨破了掌心。有人指甲抠着纸缝,有人低头盯着自己影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好像稍微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
就在这时候——
“啪。”
一声很轻的响。
软靴底碰地的声音。
不大,但在这种静里,像石子砸进井口。
所有人眼皮一跳。
七哥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怀里空了。
云啾啾已经撑着手掌,小屁股一扭一扭地爬开了。她穿的是三哥做的风系小靴,底子软,走路不响,可现在是爬,膝盖和手肘磕在地上,发出一下下闷闷的动静,像心跳。
她朝着官道方向去,目标明确,动作慢吞吞的,卷毛被晚风吹得晃,酒窝随着爬行动作时隐时现。没人知道她想干嘛,也没人敢猜。
她爬得认真,小脸低着,眼睛盯着前方那一片鞋尖——黑的、灰的、绣金线的、绑皮绳的,各式各样的靴子排成一排,像墙。
她没停。
一直爬到离最前面那个青年三步远的地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笑,也不哭,就是看着。
雷家青年正低头,余光忽然扫到一抹浅金。他一怔,视线往上移,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族里那个咳血的小侄女,烧得满脸通红,躺在草席上喊“爹娘”。他还记得自己走出家门时,母亲在门口低声说:“别拖太久,孩子等不了。”
可刚才,他确实在犹豫。
他知道这契不亏,甚至算仁至义尽。但他也清楚,一旦签了,往后十年,雷家再不能独占雷脉配方,药庐里的东西,谁都能抄一份。家族长老们不会高兴。
他在权衡利弊。
而现在,这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干净得像山泉,映着夕阳,却不像沾了光,倒像是把光洗了一遍,只剩下清亮。
他喉咙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心虚。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土阶,“咚”一声闷响。他没觉得疼,只觉得那双眼睛还在那儿,一眨不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小姑娘你别过来”,或者“这里有大人谈事”,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太轻了。
这些话在她面前,显得太轻了。
他缓缓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玉简边缘。
云啾啾见他不动,便自己继续往前爬了半步。她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冲着他腰间晃了晃——那里挂着一把短刀,刀穗是红绳编的,垂下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摇。
她想去抓。
动作天真,像看见了好玩的玩具。
青年猛地侧身一避,动作大得差点绊倒自己。等站稳了,才发现周围人都看了过来,他脸一下子涨红,耳根都烧了起来。
可云啾啾根本不在意。
她手没抓到,也不闹,只是歪了歪头,好像在想:怎么跑掉了?
她又看向旁边的人。
风家那个少女穿着青衫,袖口绣着旋风纹,指尖微微发抖。云啾啾爬过去一点,抬起眼看她。少女迎上目光的瞬间,手指一蜷,指甲掐进了掌心。
土家子弟站在角落,低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抠着左手掌心一道旧疤——那是小时候练土印时被反噬留下的。他感觉到视线,猛地抬头,正对上云啾啾的眼睛,整个人一僵,立刻又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光家公子衣领有点歪,他原本没在意,可在被看到的那一秒,突然伸手整了整领子,动作机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他们都是各族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平日里谈吐从容,手段老练,能在一场谈判里把对手绕进死局。可现在,面对一个五岁小孩的注视,他们像第一次上阵的新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是怕她。
也不是信她有什么本事。
而是——她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人心”本身。
那些藏在谋略背后的小算计,那些为了家族不得不做的妥协,那些明明知道不对却还是选择沉默的时刻……全被照了出来。
他们不敢动。
怕一动,就显得更丑。
云啾啾看了一圈,最后停在雷家青年脸上。她忽然咧了咧嘴,没笑出声,嘴角只是轻轻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忘了怎么笑。
然后她收回手,乖乖坐好,小屁股垫在脚后跟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真正听话的孩子。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风终于动了。
树叶沙沙响,吹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
七哥这才走过来。
他蹲下,动作轻,一只手穿过云啾啾的腋下,把她抱起来。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脑袋一歪,搁在他肩膀上,眼睛还望着底下那群人。
七哥低声问:“妹妹累不累?”
她摇头,小脸蹭了蹭他中衣的布料,凉丝丝的,舒服。
“想不想去玩?”
她没答,只是抬起一只小手,软乎乎的手指指向远处。
那边是山谷入口,几株野花长在石缝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光影斑驳,叶子在地上画出碎金似的影子。一只萤火虫飞过,一闪一闪,像迷路的小星星。
七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好,我们去那儿玩。”
他抱着她转身,脚步平稳,走得很慢。
身后,七大世家的年轻代表仍站在官道前,没人说话,没人动。
雷家青年望着那抹浅金卷毛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林影之间,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玉简。
纸页上,汗渍晕开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