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步尘举着通缉令的手微微发抖。
灶台上那只烧鹅正和他大眼瞪小眼,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嚼着他刚烤好的地瓜。
“师妹。”方步尘的声音很平静,“通缉令上说它偷吃了武林大会的贡品,导致大会延期。悬赏一千两黄金。”
“那又怎样!”唐小糖一把将烧鹅搂进怀里,烧鹅发出一声不满的“嘎”,嘴里叼着的地瓜吧唧掉在了地上,“它是我烤地瓜的时候捡回来的,是我的鹅!”
“你的鹅吃了贡品。”方步尘指了指通缉令上油光水滑的鹅画像,又指了指灶台上那只一模一样、同样油光水滑的鹅,“导致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四大派的高手在山上多饿了一天。你知道饿急眼的少林十八罗汉有多可怕吗?他们差点把藏经阁的经书给炖了。”
唐小糖眨着大眼睛:“那它一定是很饿才会这样的。”
“嘎。”烧鹅附和了一声。
方步尘深吸一口气。他是青山派大师兄,武功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一手听风辨位剑法更是远近闻名——虽然这门剑法的诞生是因为他晕血,一打架就得闭眼。
但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破功了。
因为这只烧鹅正在用看食物的眼神看着他手里的鸡腿。
“听着。”方步尘试图讲道理,“你现在是武林公敌。一千两黄金,你知道能买多少——”
“一千两。”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够买下一整条小吃街。”
苏妙音倚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只烧鹅。她穿着一身素色劲装,乌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入鞘的刀——锋利,但懒得拔出来。
因为她在吃东西。
她的右手捏着三个肉包子,左手还端着一碗馄饨。
“二师姐!”唐小糖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不会让我把鹅交出去的对不对?”
苏妙音咬了一口包子,目光在烧鹅和通缉令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方步尘注意到她的咀嚼速度明显减慢了。
这是苏妙音认真思考时才会出现的状况。上一次她露出这种表情,是在考虑要不要一拳轰平一座山——因为那座山挡住了她去镇上吃早饭的路。
“它肥。”苏妙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适合烤。”
烧鹅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但是,”她咽下包子,“通缉令上说它偷吃的贡品是素斋。”
方步尘一愣:“所以?”
“一只吃素的鹅。”苏妙音看着烧鹅,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肉会有素斋的香气。这种鹅,烤出来是上品。”
厨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方步尘在思考二师妹的脑回路是不是练功练出了问题。唐小糖在思考要不要抱着鹅逃跑。烧鹅在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遇到这群人。
“有了有了有了!”
陆小风像一阵风一样冲进厨房,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本子,脸上是那种“我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而且马上就要说出来”的兴奋表情。
“我查到了!”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鬼画符一样的字迹,“这只烧鹅,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鹅!”
“它是厨神的坐骑转世!”
方步尘的眉毛挑了起来。唐小糖的眼睛亮了起来。苏妙音的咀嚼速度又变慢了。
“根据我的情报网络——”陆小风说到这里的时候,方步尘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因为陆小风所谓的“情报网络”就是他在镇上茶馆里听人说书,然后加上自己的想象力加工出来的产物,“——当年厨神驾鹤西去,他那只通灵的神鹅也随之消失。武林传言,那只鹅的肚子里藏着《天食经》的秘密!”
“《天食经》?”唐小糖好奇地问。
“失传的绝世菜谱!”陆小风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传说谁得到它,就能做出让人提升百年功力的菜肴。换句话说,得到它,就等于得到了整个武林——的胃!”
“嘎?”
所有人都低头看向烧鹅。
它歪着头,用一种“你们人类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眼神看着陆小风。
“也就是说,”方步尘缓缓开口,“我们厨房里这只偷吃地瓜的鹅,肚子里藏着能一统江湖的菜谱?”
“对!”
“而武林正道悬赏一千两黄金要抓它?”
“对!”
“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它交出去?”
唐小糖立刻抱着烧鹅退到墙角,用看叛徒的眼神瞪着大师兄:“不行!它是我的鹅!我给它起了名字的!”
“什么名字?”
“鹅霸。”
厨房里又安静了一秒。
陆小风小声说:“小师妹,这名字听着像是江湖上欺男霸女的恶霸。”
“但它就是很霸道啊。”唐小糖理直气壮,“抢我的地瓜吃,还把师兄的鸡腿给——”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方步尘手里的鸡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而烧鹅的嘴边,挂着一根鸡肉丝。
“嘎。”烧鹅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然后喷出了一小团火苗。
那火苗晃晃悠悠地飘到方步尘手里的通缉令上,精准地烧出了两个大字——“悬赏”。
通缉令上,“悬赏一千两黄金”几个字完好无损,但“鹅”字的半边被烧成了焦黑色,整张纸看起来就像是夜市里卖烤鹅的招牌广告。
方步尘低头看着被烧出洞的通缉令,又抬头看着那只正在用翅膀擦嘴的烧鹅。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江湖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或者是一个考验。
“好吧。”他把烧了洞的通缉令往桌上一拍,“为了江湖太平。”
唐小糖眼睛一亮。
“为了天下苍生。”陆小风接口道。
“为了搞清楚它到底好不好吃……不对,是危不危险。”方步尘小声补充了一句,然后提高声音,“我们得带它下山,找到《天食经》,不能让它落入坏人之手!”
苏妙音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
她走到烧鹅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它油亮的肚子。
烧鹅被戳得“嘎”了一声,但没躲。因为它从苏妙音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信息——这个女人对它的态度是“先留着,以后再吃”。
但至少现在不吃。
这就够了。
“收拾东西。”苏妙音转身朝门外走去,“明天一早下山。”
“去哪?”唐小糖抱着烧鹅追上去。
苏妙音脚步一顿。
“小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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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山派四人一鹅踏上了下山的路。
严格来说,是四个人在路上走,一只鹅在天上飞——烧鹅的飞行姿势极其嚣张,翅膀扇得虎虎生风,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它真的是神鹅吗?”方步尘看着天上那道肥硕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根据我的情报——”陆小风刚开口就被方步尘打断了。
“你的情报说它能找到《天食经》,结果我们发现它连厨房里的酱油瓶都找不到。”
“那是它刚来,不熟悉地形!”
“它已经来三天了。三天时间,它找到了地瓜、鸡腿、包子、馄饨,就是没找到任何跟菜谱有关的东西。”
“这说明它擅长寻找食物,这不正印证了它的身份——”
陆小风的话被一阵破空声打断了。
十几道黑影从山路两侧的树林里窜出来,清一色的蒙面黑衣,手持明晃晃的钢刀。
“交出烧鹅,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刀尖直指天空中的烧鹅。
烧鹅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往前飞。
“风紧,扯呼!”
陆小风二话不说,扛起唐小糖就要跑。这是他行走江湖的生存法则——遇到危险先跑,跑了再说,反正有二师姐兜底。
但他刚跑出三步,就被方步尘拽住了衣领。
“你跑什么?”方步尘一脸不解。
“大师兄,他们有十几个人!”
“我们有二师妹。”
陆小风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唐小糖。
“对啊。”他挠了挠头,“我们怕什么?”
对面的黑衣人显然没听懂他们的对话,为首那人再次喝道:“最后警告,交出——”
方步尘拔剑了。
他的剑名叫“听风”,剑身修长,泛着淡青色的寒光。拔剑的瞬间,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晕血,是方步尘练武以来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笑话。堂堂青山派大师兄,一看到血就头晕眼花手脚发软,这要是传出去,他就不用在这个江湖混了。
所以他自创了一门绝技——闭眼打架。
“看我听风辨位!”
方步尘闭着眼睛冲进黑衣人中间,剑光如雪纷飞。他的剑法飘逸灵动,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气势惊人。
“啊!”“呀!”“哇!”
三声惨叫。
三个黑衣人捂着脸蹲在地上。
方步尘的剑把路边一棵果树的枝丫削成了碎片,满树的果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直接把三个黑衣人砸得眼冒金星。
“大师兄!左边!”唐小糖在后面喊。
方步尘向左挥出一剑。剑风削掉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发髻。
“右边!”
向右一剑。剑风割断了又一个黑衣人的腰带,他不得不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刀,战斗力直线下降。
“前面!”
向前一剑。这一剑倒是精准地刺向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但那人本能地一躲,剑尖擦着他的衣服划过,把他胸前的衣服划开一个大口子。
然后从里面掉出了一包桂花糕。
“我的点心!”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比被剑刺中还痛苦。
方步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没血,很好——然后又闭上了。
“各位,贫道剑下留情,识相的赶紧——”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股巨大的拳风掀了个趔趄。
苏妙音出手了。
不,严格来说,她只出了一拳。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直来直去的、连招式名称都懒得起的正拳。拳头打出去的瞬间,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像一面墙一样平推出去。
剩下的黑衣人集体起飞。
他们飞过山路,飞过树林,飞过小溪,最后挂在了一棵大树的枝丫上,像一串晒干的红薯。
连带着他们身后的三棵大树,也被拳风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
苏妙音收回拳头,从树上摘了个果子,咬了一口。
“浪费。”她看着满地的果子,皱了皱眉。
方步尘收起剑,看着狼藉的战场,忽然觉得有点丢人。他打了半天剑舞得虎虎生风,结果一个人都没打倒,反而把果树削成了果盘。苏妙音就出了一拳,对面十几个人全飞了。
这大概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吧。
“嘎!”
一道肥硕的身影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苏妙音的肩膀上。
烧鹅用头蹭了蹭苏妙音的脸,两只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它目睹了全程。作为一只已经在青山派待了三天的鹅,它对这个小团体的武力值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那个拿剑的男人只会耍帅,那个矮个子只会逃跑,那个小姑娘只会撒娇。
只有这个吃包子的女人,是真正的强者。
苏妙音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躲开烧鹅的蹭脸攻击。但她的手却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下一小块,递到烧鹅嘴边。
烧鹅一口吞下,然后发出满意的“嘎嘎”声。
一人一鹅,就这样建立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唐小糖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在她的记忆里,二师姐从来没对任何人这么温柔过——虽然所谓的温柔也就是“没有一拳打过去”。
“我觉得,”陆小风凑到方步尘耳边,小声说,“这只鹅找到靠山了。”
方步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从这一天起,他就隐隐有种预感——这只烧鹅,会把他们所有人的人生都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