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尤其是镇中心那家火锅店。

　　“归一堂。”陆小风念出店门上的匾额，然后又念出了两边贴着的对联，“辣味通经络，清汤定乾坤。好大的口气。”

　　方步尘观察着店内的景象。正是午饭时分，火锅店里坐满了人，热腾腾的蒸汽从每一张桌子上冒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辣气息。

　　但奇怪的是，这些食客虽然都在吃火锅，却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姿势涮着菜，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瞟。

　　“根据我的情报，”陆小风压低声音，整个人都快贴到方步尘背上了，“魔教血焰分舵，就伪装成一家火锅店。”

　　“你怎么知道？”方步尘问。

　　“因为他们店门口从来不挂牌子。”

　　“他们明明挂了‘归一堂’。”

　　“那是伪装！”

　　“有名字的伪装还叫伪装？”

　　“这你就不懂了，最高明的伪装就是——”

　　“先吃。”苏妙音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径直走进了店里。

　　方步尘和陆小风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唐小糖抱着烧鹅走在最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店里的小二迎上来，是个瘦高的汉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几位客官，几位？”

　　“四个。加一个。”方步尘指了指唐小糖怀里的烧鹅。

　　小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客官，我们这儿是火锅店，不能自带食材。”

　　“它不是食材。”

　　“那它是什么？”

　　方步尘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说它是宠物？一只鹅当宠物好像确实有点奇怪。说它是队友？更奇怪了。

　　“它是我们的人。”唐小糖理直气壮地说。

　　小二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但做生意嘛，再奇怪的客人也得接待，他只好把四人一鹅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

　　苏妙音坐下，拿起菜单，开始点菜。她点菜的速度极快，手指在菜单上飞快地划过，转眼间就点了十几样。

　　“等等。”方步尘按住她的手，“二师妹，大局为重。我们是来查魔教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苏妙音挣脱他的手，继续点菜。

　　方步尘无奈地看向陆小风，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陆小风已经开始往锅里下菜了，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三师弟，你——”

　　“大师兄，查案要有耐心。”陆小风一边涮毛肚一边说，“我们先观察观察，等敌人露出马脚。”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观察。”陆小风说着，把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通过品尝来判断他们是否在食材里下毒。”

　　方步尘觉得这个理由简直狗屁不通，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烧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唐小糖怀里跳了下来，正站在桌子上，把整个脑袋伸进一个装汤的小锅里，喝得热火朝天。

　　“它在干什么？”方步尘目瞪口呆。

　　“喝汤啊。”唐小糖理所当然地说。

　　“那是红汤！超级辣的那种！”

　　“没关系，它不怕辣。”唐小糖顿了顿，“昨天它还偷吃了我藏在枕头底下的辣条。”

　　方步尘觉得这只鹅的胃可能是铁打的。

　　就在这时候，店家端着一盘菜走了过来。

　　这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亲自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摆着一种方步尘从没见过的肉。

　　“各位客官，”店家笑眯眯地说，“本店特色，要不要试试？”

　　他话音刚落，烧鹅忽然从汤锅里抬起头来。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盘肉，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然后它开始打嗝。

　　“嗝～”

　　第一团火苗从它嘴里喷出来落在盘子上，烧焦了一小片肉。

　　店家脸色一变。

　　“嗝～嗝～”

　　第二团和第三团火苗接踵而至，一团蓝色，一团绿色。三色火苗交织在一起，温度骤然升高，直接把那个大盘子烧成了灰烬。

　　盘子里那些不明肉类，也变成了黑炭。

　　店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食客”缓缓站起来，从桌子底下、凳子下面、灶台后面抽出了明晃晃的兵刃。

　　“被发现了。”店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森的表情，“青山派的人，果然有两下子。”

　　方步尘很想说不是我们有两下子，是这只鹅有两下子，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拔剑，闭眼。

　　“三师弟，带小师妹走！”

　　陆小风二话不说，扛起唐小糖就往门口跑。但门口已经被两个持刀的“食客”堵住了。

　　“此路不通。”其中一个冷笑着说。

　　陆小风眼睛一转，忽然指着外面大喊：“看！飞碟！”

　　那人下意识地回头，陆小风趁机从他胯下钻了过去，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追！”两个食客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

　　店内，战斗已经爆发了。

　　方步尘闭着眼睛，施展太极剑法。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弧，将火锅店里四处泼溅的热汤全部卷了回去。

　　“啊！”“烫烫烫！”“我的脸！”

　　魔教弟子们被自己人泼出来的汤烫得嗷嗷叫。太极剑法的精髓就是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用在火锅店里简直再合适不过。

　　方步尘一边舞剑，一边在心里默默感谢师父当年逼他练这门功夫。

　　陆小风放下唐小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漏勺和一个汤勺，双持在手，杀回店里。他专攻敌人的下三路，漏勺专捞裤裆，汤勺专打膝盖，一边打还一边给自己配音。

　　“天女散花！”漏勺往上一挑，扬起一片辣椒花椒。

　　“海底捞月！”汤勺往下一拍，正中一个魔教弟子的脚背，那人疼得抱着脚跳了起来。

　　“仙人指路！”漏勺和汤勺同时前刺，捅在一个魔教弟子的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弯成了虾米。

　　方步尘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忍不住问：“你这些招数都是哪来的？”

　　“现编的！”陆小风得意洋洋。

　　苏妙音终于放下了筷子。

　　不是因为她吃完了，而是因为她刚涮好的一片鸭血被人打飞了。

　　她看着那片鸭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

　　方步尘看到苏妙音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这个表情——上次她露出这种表情，是把一只偷吃她午饭的熊从山上扔下去的时候。

　　“打扰人吃饭。”苏妙音站起来，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罪大恶极。”

　　她出拳了。

　　第一拳，打在那个店家模样的魔教堂主胸口。那胖子像一颗炮弹一样倒飞出去，砸穿了三张桌子，最后嵌进了墙上挂着的菜单牌里。

　　菜单牌上写着“今日推荐”，他的身体正好卡在“推荐”两个字上。

　　第二拳，打在三个冲上来的魔教弟子中间。拳风呈扇形扩散，三个人同时起飞，撞破窗户飞到了街上，摔得七荤八素。

　　第三拳，打在地面上。以她的拳头为圆心，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呈蜘蛛网状裂开，裂缝像活了一样向四周蔓延，把剩下的魔教弟子震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方步尘趁着这个机会，闭着眼睛使出一套快剑，剑光如织，将这些失去平衡的魔教弟子全部击倒在地。

　　唐小糖也没闲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把花椒，对准几个想偷袭的魔教弟子，小手一扬。

　　花椒精准地撒进他们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里。

　　“啊！眼睛！我的眼睛！”

　　“咳咳咳！什么东西！”

　　那几个魔教弟子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涕泪横流。

　　战斗结束得很快。

　　火锅店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汤底流得到处都是。

　　苏妙音站在废墟中间，看着满地被浪费的食材，脸上露出了比被师父罚抄门规一百遍时还要痛苦的表情。

　　“全浪费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痛心疾首，“毛肚、鸭血、肥牛、虾滑……”

　　“我们可以再去别家吃。”方步尘试图安慰她。

　　“这不一样。”苏妙音蹲下身，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青菜，用茶水冲了冲，放进嘴里，“每一份食材都值得认真对待。”

　　方步尘愣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苏妙音的“吃货”属性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是一种对食物的敬畏。

　　这时候，唐小糖忽然跑了过来，怀里抱着那只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烧鹅。

　　“大师兄，”她扯了扯方步尘的袖子，“我刚才在那个人身上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块令牌，黑铁质地，上面刻着一团燃烧的火焰图案。

　　“血焰教的腰牌。”陆小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出他的情报本开始记录，“血焰分舵，伪装成火锅店，被我等识破。全歼敌人，缴获腰牌一枚……”

　　“我们没有全歼。”方步尘纠正。

　　“写报告嘛，总要润色一下。”陆小风面不改色地继续写着，“二师姐神勇无敌，三拳定乾坤；大师兄剑法通神，以汤泼敌；本人智勇双全，自创漏勺汤勺合击之术……”

　　方步尘懒得理他，转头看向苏妙音。

　　她正站在墙边，看着那个嵌在菜单牌里的魔教堂主。

　　“喂。”她开口。

　　那胖子艰难地抬起头。

　　“你们的火锅底料是现炒的，不错。”苏妙音认真地说，“食材也新鲜。如果不是魔教，你们这店能评上江湖美食榜前十。”

　　魔教堂主愣住了。

　　然后，两行热泪从他眼角滑落。

　　也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嵌在墙里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