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淳回去之后,大宣果然安静了一阵子。
鹿野以南二十里内,大宣兵陆续撤去。林越让老赵带人进鹿野侦察。空城一座,城墙半塌,城门被人连夜拆走当柴烧了。老赵回来禀报:“这破地方,别说守,连住人都够呛。”林越说:“那也要修。城可以烂,位置不能丢。”
于是北境又调了数百民夫进驻鹿野,用南边运来的石料和木桩,把旧城草草修缮了一番。不图好看,只求能屯兵储粮。狗子的斥候把哨点一直放到了鹿野以南三十里,几乎贴着大宣的巡道。大宣军没反应。秦仲像一只蛰伏下来的老狼,在南方湿热的草莽里磨着爪子,等待下一场雨。
林越没有等雨来。他一边盯着南方,一边把北境的官员和将领换了一遍防。新安、榆平、白茅三城已经不再是“新占之城”。城里的人渐渐习惯了北境律,街口的铁山旗也不再让他们觉得刺眼。北境的粮铺、盐铺、铁铺在三城里扎下根来,南边来的流民中有手艺的人被留了下来,编入匠籍。北境侯府又颁布了两道新令:一是凡新占之地,三年内减税五成;二是百姓凭劳力修路筑城,可抵租粮。霍小婉把这两道令发下去后,三城的坊市几乎一夜之间就热闹了起来。
可秦仲到底不是能安分太久的人。
入夏之后,狗子的斥候传回一个消息:秦仲在南方打了两个大胜仗,把公国宗室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军队打垮了。南边的旧贵纷纷投降,秦仲的势力已不止王都,而是连成了一大片。鹿野以南,大宣的旗子多了起来。几个原先中立的豪强也带着兵向秦仲输诚。更有一支大宣别部,已经绕到了鹿野东南,离白茅城不过百里。
“他这是要从东边包我们。”熊六一看地图就明白了,“秦仲不会跟我们在榆平城下硬碰了。他想从白茅那边切进来,把榆平和南镇的联系截断。到时候我们守得再牢,也得被围。”
林越点头。他这几日也一直在看东南方向。白茅是北境三城中最东边的一座,靠着几条旧驿道和南镇相连。若秦仲从东南插入,白茅就会变成孤城。北境必须提前把口子扎紧。
“我带兵去白茅。”林越说。
熊六和孙豹都不同意。侯爷不该轻动。林越却说:“白茅刚刚归附,民心和守备都不牢。若秦仲真从那边来,只靠一个镇长守不住。我去,一能镇住城里的人心,二能看清东南地形。以后跟秦仲在这边交手,心里有数。”
最终,林越带了一千五百人赶往白茅。霍小婉没有跟。她留在了南镇。临行前夜,两人在渡口走了一小段路。霍小婉说:“你答应我,白茅不能变成第二个黑石镇。”林越说:“不会。北境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再让人屠一次城。我带人去,就是把门钉死。”
到了白茅,林越才发现,这城比地图上看起来还要小。城墙低矮,多处开裂。城中人口不过五六千。好在附近山陵多,不利于大股骑兵展开。他让兵士们分作三队,一队修城,一队把南边山路上的桥梁拆了几座,只留两条主路。剩下的人随他出城,在东南面的几座土山上修了五个烽火台。又派老赵带两百人进山,在一条隐秘的谷口设伏。
十天之后,大宣军果然来了。
先到的是秦仲的别部,约三千人,从东南方向的小路北上,想突袭白茅。他们没料到林越早已把路断了大半。先头部队在谷口外的小河边被老赵的人截住,一场伏击,折了三百多人。后面的人马犹豫了半日,才在几个百夫长的驱赶下继续朝白茅进发。可刚到城东南十里,就看见了林越列在北坡上的军阵。铁山旗高高挑起,北境步骑整列如墙。大宣兵本就被山路磨得没了锐气,见了这阵势,竟不敢进。
林越也不追击。他让人喊话:“白茅是我北境之地。你们回去告诉秦仲,这条路不好走。要从东边过来,先数数自己还剩几颗脑袋。”
大宣别部退了。没打就走了。
消息传回王都,秦仲据说摔了一只铜杯。他重新起用赵忠,命其戴罪领兵,率大军从正面北上,直逼鹿野。这一次,大宣准备得极为充分。粮草先动,兵分三路,摆明了要和北境打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狗子的斥候日夜不歇,把消息一遍遍往榆平传。林越从白茅返回,只觉南边的天都是红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林越说。他在榆平城头站了很久,然后回头对众将说:“这一战,我们不能再放进来打。等他们到了鹿野以北,我们就出城迎战。北境要赢,就得在大宣站稳之前,把他们的前军彻底打烂。秦仲既然不肯好好过日子,那这天下就多了一具该埋的东西。”
北境的兵开始从各镇汇聚。灰狼河畔的骑手,白河渡口的守军,铁山营里的步卒,一队队开向榆平。阳光照在铁甲和刀枪上,像一条条发亮的河。北境从不挑衅,但也不怕应战。他们从黑石镇打到白河,从灰狼河打到鹿野,哪一仗不是拿命换来的?
林越看着那支越聚越大的军队,忽然对霍小婉说:“打完这一仗,若北境还能喘气,我们就把书院搬到南镇去。让白河两岸的孩子都能读书。”
霍小婉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夜色降临。白河的水还在流,像在问:南方,还能有几场血战?林越没有回答。他只是翻身上马,朝榆平城外那片已经燃起星火的旷野驶去。北境的战鼓,再次擂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