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的手刚把她放在草地上,她的小靴子就蹭了蹭地,软底一陷,脚心觉得痒。没等他走远,她已经撑着手往前爬了。
风从石缝那边绕过来,带着野花的味儿,不香,但有点甜,像是谁偷偷含了一颗糖又不敢咽下去。她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一下。
前面有光点。
不是萤火虫那种一闪一闪的,是浮在空里的小东西,灰扑扑的,在斜下来的夕阳里飘着,像被谁撒了一把碎纸片,可又不会落。
她停下,屁股撅着,手撑在草叶上,盯着看。
一个、两个……好多。
她伸手,啪地一拍——
没拍到。
草叶晃了晃,露水甩出来,溅到她鼻尖上,凉一下。
她不管,又抬手,这次是抓,五指张开,往高处够。还是空的。她歪头,好像在想:怎么飞得比小蝴蝶还高?
她坐起来,两条小腿盘着,仰头看。风一吹,那些小点动得更欢了,有的打着旋,有的直线跑,还有的撞在一起,弹开,像豆子跳锅盖。
她咧嘴笑了,咯咯地出声。
这一笑,头顶那片野蔷薇忽然抖了抖,一片花瓣松了,慢悠悠往下飘。旁边一株蓝星花的叶子也跟着颤了下,叶尖的露珠滚得快了些,滴答,落进土里。
她没看见。
她只顾着看天上的小点。
她翻了个身,趴着,手肘撑地,脑袋抬得老高,嘴巴微微张着,像等着什么掉进去。一只浮尘擦着她发梢飞过,她猛地抬头,啊了一声,小手往上一扑——
又空了。
她也不恼,脸贴回草地,咯咯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一起,周围的草叶都轻轻摇了起来,不是风吹的,是根部自己在动。一丛苔藓悄悄往外铺了半寸,边缘泛出一点嫩绿。地下一条小蚯蚓扭了扭,钻得浅了些,好像也想听听这声音。
她滚了下身子,变成侧躺,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还举着,时不时往上抓一下。抓不到也不急,反正好玩。
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间,一团蒲公英的绒毛被风带了下来,轻飘飘地荡着。她一眼瞅见,眼睛立马直了。
这个大!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两步,差点摔,膝盖一弯又稳住。她追着那团白绒跑,小靴子踩在软泥上,噗嗤噗嗤响。
越跑越近。
她屏住气,双手合拢,猛地一扑——
“哎呀!”
人扑倒了,脸埋进草堆,手却空空的。
那团绒毛被风托着,悠悠然从她指缝上方飘过去,越升越高,最后挂在一根细枝上,晃晃悠悠。
她趴在那儿不动,喘两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头,脸颊沾了草屑,酒窝一动,又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她索性不追了,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那团白绒。风再起,它又松了,打着转儿往另一边飞。
她就坐着,手举起来,冲着空中抓啊抓,像在指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跳舞。
抓左边,笑一声;抓右边,又笑一声。
她的笑声越来越清,像是水珠子一颗颗往石头上砸,叮叮咚咚。每一声出来,地上的影子就轻轻一跳,草叶的晃动也跟着变节奏。一朵闭合的紫铃花悄悄张开了口,一片枯叶在落地前多打了两个旋。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空里的东西会动,会躲,会飞,抓不到才有趣。
她翻了个身,背朝天,小肚子贴地,手往后伸,去够身后飘过的浮尘。够不着,就扭着身子往前蹭。蹭两下,突然翻身仰躺,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小靴子差点甩出去。
她抬起小胖脚丫,盯着看。
咦?鞋底也有灰点点。
她抠了抠,灰点飞了,混进空气里,和其他的浮尘一起飘。
她乐了,一脚踹向空中,好像在踢什么看不见的球。
“啪!”
脚丫落下来,压扁一片三叶草。
她不管,又抬脚,再踹。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脚抬起来,周围就有细微的动静。草根下的土松了一分,一株刚冒头的嫩芽顶得更快了,连岩缝里积年的干苔都吸了点湿气,颜色深了些。
她累了,就躺着不动,胸口一起一伏,眼睛还是盯着天。
云彩慢慢变了形,一块像兔子,一块像小熊。她指着,咿咿唔唔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像是在和云说话。
风又来了。
这次带来几粒更亮的浮尘,金粉似的,在斜阳里闪闪发亮。她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新玩具!
她爬着追过去,手扑得比刚才还猛。扑空了就笑,笑完再扑。有一粒飞得低,她一把捞住,掌心合紧,喘着气打开——
没了。
她愣了下,然后咧嘴,露出小米牙,继续追下一粒。
她不知道,就在她每一次扑空、每一次笑声响起的时候,灵谷里的气息都在微微震荡。不是风暴,不是雷鸣,是一种极轻的共振,像是大地在打节拍。
她也不知道,那些她以为是“空气里小点”的东西,其实早就不只是浮尘了。
但现在没关系。
现在她只想抓。
抓不到也行。
反正——
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