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辉镇逃出来之后,四人一鹅在野外的树林里躲了整整一天。
主要是为了避风头。
因为陆小风用他那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江湖情报渠道打听了一下,甜党和咸党已经联合发布了悬赏令,要抓“侮辱豆腐脑的异端”。赏金不高,只有五十两,但附赠品很离谱——悬赏令上写着,凡抓住四人者,可获得铁面判官亲笔签名的“味觉正常者”证书,以及笑面佛开光的豆腐脑一碗。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方步尘靠在一棵树上,看着手里那张被陆小风撕下来的悬赏令,“我们被悬赏的原因是因为说了豆腐脑不好吃?”
“主要是二师姐说的。”陆小风纠正道,“我们是受了牵连。”
苏妙音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在吃烤野兔。听到他们说话,她头都没抬,只说了五个字:“本来就难吃。”
“二师姐,您能不能稍微有点求生欲?”陆小风哀嚎道,“现在整个清辉镇都在找我们,我们连镇子都进不去了。”
“那就去下一个镇。”
“可我们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从昨晚到现在,我们只吃了二师姐打的那只野兔,我快饿死了。”
方步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得不承认陆小风说得对。他也饿。苏妙音打猎的水平一流,但这片林子里猎物不多,一只兔子四个人分——根本不够塞牙缝。
烧鹅倒是精神得很。它正用爪子刨着地上的落叶,不知道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它从土里啄出一条蚯蚓,仰头吞了下去,然后发出满足的“嘎嘎”声。
“看看人家。”方步尘指着烧鹅,“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我又不是鹅。”陆小风哀怨地说,“我需要碳水,需要蛋白质,需要——”
一阵风从树林的缝隙中吹过来。
风中裹挟着一种气味。
烤鱼。
苏妙音猛地抬起头,烤兔肉从她手里掉了下来。她站起来,鼻子微微翕动,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
“湖。”她说,“东南方向,不到两里地。”
下一秒,她已经窜出去了。
方步尘和陆小风对视一眼,同时拔腿追了上去。唐小糖抱着烧鹅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呀!”
他们冲出树林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一个湖。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湖边有一个简陋的摊子,几根竹竿撑起一片油布,下面摆着三张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正在烤架前忙碌,烤架上的鱼滋滋作响,金黄色的鱼皮在炭火的炙烤下冒着油光。
摊子前面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老张烤鱼”。
苏妙音站在摊子前十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烤架上的鱼,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二师姐?”唐小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三条。”苏妙音竖起三根手指,“不,五条。每人一条,鹅也算。”
她迈开步子,朝烤鱼摊走去。
然后烧鹅从唐小糖怀里飞了出去。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在空中划过一道肥硕的弧线,直接越过苏妙音,越过方步尘,越过那三张桌子,一头扎进了摊主身边的调料盆里。
“嘎!”
调料盆被打翻了。深褐色的卤水泼了一地,各种香料滚得到处都是。烧鹅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头上顶着一片桂皮,嘴里还叼着一颗八角,表情无辜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摊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翻的调料盆,又抬头看了看这只从天而降的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痛心。
“我的卤水!”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用了三年的老卤啊!”
方步尘心里咯噔一声,感觉大事不妙。
他快步走上前,试图打圆场:“老人家,实在对不住,我们这只鹅不懂事——”
“不懂事?”摊主一把揪住方步尘的衣领,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老头子,“你知道这盆卤水值多少钱吗?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用了九九八十一种香料,每天早晚各烧开一次,风雨无阻才养出来的老卤!你们这鹅一脑袋扎进去,全毁了!”
“我们赔,我们一定赔。”方步尘赶紧说。
“赔?”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啊,五十两。”
方步尘的表情僵住了。
他摸了模怀里。然后又摸了摸袖子里。然后又摸了摸腰带里。
空空如也。
他回头看陆小风。陆小风立刻开始翻自己的口袋,翻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三个铜板、半块发霉的饼、一张过期的美食节优惠券。
“我们……可以刷盘子抵债吗?”方步尘试图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摊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就在这时候,苏妙音走了过来。
她没有看摊主,也没有看方步尘,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泼在地上的卤水,放进嘴里。
然后她皱了皱眉。
“你被骗了。”她站起来,看着摊主,“这卤水撑死一年,用的还是普通八角。真正的百年老卤,回味应该有九层,你这个只有三层。”
摊主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我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厨神秘传’那里买的!”
“厨神秘传?”陆小风忽然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方步尘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他准备开始忽悠人的信号,“你说的厨神秘传,是不是一个瘦高个、山羊胡、左手缺一根小拇指的老头?”
摊主一愣:“你认识他?”
“认识?”陆小风冷笑一声,“何止认识。我们就是专门追查他的。”
方步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小风在背后掐了一把。
“实不相瞒,”陆小风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莫测,“我们是‘厨神稽查队’的。那个什么厨神,本名刘三狗,是个专门兜售假货的江湖骗子。我们追了他三个月了,从北边的雪原一直追到南边的海岛,没想到他跑到这儿来祸害人了。”
摊主的眼睛越睁越大:“真的假的?”
“你看这个。”陆小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摊主面前晃了一下。
方步尘看到那是一块令牌——就是他们在火锅店里缴获的那块血焰教腰牌。陆小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上面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稽查”两个字。
这假得也太明显了吧?
但摊主显然被唬住了。他盯着那块令牌,嘴唇微微发抖:“所以……我买的真是假货?”
“百分之百是假货。”陆小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伯,你花了多少钱?”
“三……三百两。”
“三百两!”陆小风倒吸一口凉气,“老伯,你这是遇上职业骗子了。不过你放心,既然我们厨神稽查队碰上了,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摊主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那、那我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这个嘛……”陆小风摸着下巴,“需要时间,需要精力,还需要一些办案经费……”
方步尘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把陆小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在干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变成厨神稽查队了?”
“就在刚才。”陆小风面不改色,“大师兄,你想想,我们没钱,他非要我们赔钱。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以为我们是好人,然后不仅不用赔钱,还能从他那里拿到干粮。”
“这不是诈骗吗?”
“这是生存智慧。”
“我觉得我们比魔教还像反派。”方步尘捂住了脸。
但不管怎样,陆小风的忽悠确实奏效了。
摊主不仅免去了卤水的赔偿,还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份烤鱼,外加一大包干粮作为“办案经费”。临走的时候,他还握着陆小风的手,老泪纵横:“一定要抓住那个骗子!替我们这些上当受骗的人讨回公道!”
“放心吧老伯。”陆小风一脸正气,“我们厨神稽查队,使命必达。”
走出半里地之后,方步尘终于忍不住了:“三师弟,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刘三狗,什么缺一根小拇指,都是瞎编的对吧?”
“当然是瞎编的。”陆小风得意洋洋地咬了一口烤鱼,“但你没看到那老伯的表情吗?我给了他正义的希望,他给了我们食物,双赢。”
“你那是欺诈。”
“我那是情绪价值。老伯花三百两买了个教训,我帮他认清了现实,他还得谢谢我呢。”
方步尘想反驳,但发现以自己的逻辑能力竟然找不出这句话的漏洞。
苏妙音走在最前面,已经吃完了她的那份烤鱼。她回过头,看了陆小风一眼,难得地说了一句夸奖的话:“脑子还行。”
陆小风差点感动哭了:“二师姐夸我了!大家听到没有?二师姐夸我了!”
“但是你刚才说他左手的无名指缺了。”苏妙音补充道,“你说错了。”
陆小风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那个骗子,缺的是右手的小拇指。”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方步尘问。
苏妙音淡淡地说:“因为我在北边游历的时候见过他。他不叫刘三狗,叫钱老六,是个专门兜售假香料的惯犯。血焰教曾经雇他做过一批毒香料,后来分赃不均闹翻了,他才跑到了南方。”
陆小风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所以,”他艰难地说,“我刚才瞎编的那些……”
“碰巧编对了一部分。”苏妙音继续往前走,“那个老伯确实被骗了。你歪打正着。”
唐小糖抱着烧鹅蹦蹦跳跳地跟上去,烧鹅在她怀里发出“嘎嘎嘎”的叫声,听起来像在嘲笑陆小风。
方步尘拍了拍陆小风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这运气,不去买彩票可惜了。”
陆小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包来之不易的干粮,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