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步尘盯着手里那片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所以那张假菜谱的背面，藏着真线索？”陆小风从房梁上探出脑袋——他已经在上面躲了半个时辰，苏妙音在下面守了半个时辰，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我就说我的情报没问题！那张纸确实是《天食经》的残页，只不过正面是假的，背面才是真——”

　　他的话被一把飞过来的菜刀打断了。

　　菜刀钉在他脑袋旁边的木梁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下来。”苏妙音说。

　　“你先保证不剃我的头。”

　　“我保证。”

　　“真的？”

　　“给你剃头浪费刀。”

　　陆小风觉得这个理由勉强可以接受，于是小心翼翼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他的脚刚落地，苏妙音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说过不剃头的！”

　　“我现在不剃。”苏妙音面无表情，“攒着，以后一起剃。”

　　方步尘没理会两人的拉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页烧焦的残片上。“古墓”两个字写得很潦草，旁边还有一些烧糊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幅地图的一角。

　　“可惜了。”他把残片翻了个面，“要是刚才没被烧掉，说不定能看到完整的——”

　　“嘎。”

　　烧鹅打了个嗝。一小团火苗从它嘴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地朝方步尘手里的纸片飞去。

　　方步尘迅速把残片藏到身后，躲过了火苗的袭击。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喷火？”他瞪着烧鹅，“这可是唯一的线索了。”

　　烧鹅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无辜。

　　唐小糖跑过来，从方步尘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残片，放进自己的荷包里：“我保管！我的荷包防火的，上次烤火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都没烧着。”

　　“你什么时候烤火能把荷包掉进火里？”

　　“就是上次二师姐教我烤地瓜的时候……”

　　苏妙音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想起了那次烤地瓜——唐小糖把荷包掉进火堆之后，为了救荷包，把整盆水都倒进了火里，结果把火灭了，地瓜全烤成了碳。那天晚上她们吃的就是苏妙音从十里外镇子上买回来的包子。

　　“有人来了。”苏妙音忽然说。

　　所有人同时收声。

　　山神庙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脚步声很轻，来人的轻功不弱，但苏妙音的耳朵更尖。

　　她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山神庙的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统一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团燃烧的火焰图案——血焰教。

　　为首那人身材高挑，走路带风，面具后的眼睛在庙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四人一鹅身上。

　　“青山派的几位，”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分不清男女，“久仰。”

　　方步尘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血焰教的人？火锅店的账还没算完？”

　　“火锅店的事是分舵主自作主张，与我们无关。”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请帖，随手一甩。

　　请帖在空中旋转着飞过来，方步尘伸手接住，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

　　“恭请青山四侠与神鹅，参加第一届魔教厨神争霸赛。地点：血焰教总坛。奖品：《天食经》目录。”

　　方步尘看完，抬头看向那人：“陷阱。”

　　“当然是陷阱。”那人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但奖品是真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们没有别的线索。”那人转身朝门外走去，“三天后，血焰山。来不来随你们。”

　　走到门口时，那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苏妙音肩膀上打盹的烧鹅。

　　“对了，”那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记得带鹅。它也是参赛选手。”

　　门关上了。

　　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觉得这是陷阱。”方步尘说。

　　“我觉得陷阱也太明显了。”陆小风补充道。

　　“奖品是真的就行。”苏妙音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天食经》的目录。有了目录，就能知道真正的菜谱藏在哪里。”

　　“二师姐，你没听到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吗？这是陷阱！”

　　“听到了。”

　　“那你还去？”

　　苏妙音看了方步尘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的小孩。

　　“有奖品。”她说完这三个字，就好像已经把所有的道理都讲清楚了。

　　方步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

　　血焰山。

　　名字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一座形状像火焰的红色石头山。山体是赤红色的砂岩，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真的着了火。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第一届魔教厨神争霸赛”。石碑旁边还插着几面彩旗，旗子上画着锅铲和菜刀的图案。

　　“魔教的活动策划是谁？”陆小风看着那些彩旗，嘴角抽搐，“这也太喜庆了，跟镇上的庙会似的。”

　　“可能魔教经费不足，请不起好的策划。”方步尘猜测。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块路牌，上面写着各种口号——

　　“厨艺第一，比赛第二！”

　　“刀光剑影非好汉，锅铲翻飞真英雄！”

　　“用美食征服江湖，从胃开始一统武林！”

　　苏妙音看着这些标语，难得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方步尘觉得二师妹可能被魔教洗脑了。

　　山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此刻被改造成了比赛场地。几十个灶台一字排开，灶台上摆着各种厨具，从普通的铁锅到一人高的大鼎，应有尽有。

　　演武场四周搭着看台，看台上坐满了人。这些人有的穿黑衣，有的穿红衣，有的脸上画着奇怪的图案，有的手里拿着各色旗帜——全都是魔教弟子。

　　但此刻，这些平时凶神恶煞的魔教中人，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地坐在看台上，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参加科举考试。

　　“青山派四位到——”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衣服的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方步尘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陆小风往苏妙音身后缩了缩。唐小糖举起烧鹅，朝四周挥了挥，像是在展示一只毛绒玩具。

　　烧鹅配合地“嘎”了一声，还挥了挥翅膀。

　　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各位选手请入位！”司仪继续喊道，“比赛即将开始！”

　　苏妙音大步走向灶台。她选的灶台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的选手已经就位了——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大刀。

　　“你好。”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血焰教左护法，外号‘人肉切割机’。”

　　苏妙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鬼头大刀：“你切菜用这个？”

　　“切菜砍人都用这个。”壮汉挥了挥刀，刀风呼呼作响，“一刀下去，骨头和肉分得清清楚楚。切菜也是一样的道理。”

　　苏妙音沉默了一秒，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灶台往远处挪了半尺。

　　方步尘他们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下，一个魔教弟子就殷勤地递上来几杯茶水和一盘瓜子。

　　“几位是青山派的高徒吧？”那弟子笑得一脸谄媚，“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方步尘警惕地看着他：“你认识我们？”

　　“当然认识！火锅店那件事之后，您几位的大名在我们血焰教可是如雷贯耳。尤其是这位——”他指了指苏妙音的方向，“一拳干翻了我们整个分舵的苏女侠，我们教主都念叨好几天了。”

　　“你们教主不生气？”

　　“生气？”那弟子摇了摇头，“我们教主说，这种人才，不进我们魔教可惜了。他还说，如果苏女侠愿意跳槽，直接给副教主的位子。”

　　陆小风凑过来：“那如果我愿意跳槽呢？”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

　　“……算了，当我没说。”

　　台上，司仪开始宣布比赛规则。

　　“第一届魔教厨神争霸赛，现在开始！比赛项目：复刻失传名菜——烈火凤凰！食材已为各位选手准备好。评分标准包括色、香、味、形、意五个方面。限时一个时辰！现在——开火！”

　　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苏妙音低头看她面前的食材。一只冰凤鸡——通体雪白，据说是从极北冰原运来的珍禽，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旁边摆着各种配菜和调料，种类齐全，品质上乘。

　　“魔教还挺舍得下本钱。”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拿起菜刀。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精准无比。鸡骨在刀锋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旁边的壮汉左护法用鬼头大刀哐哐哐地剁着鸡，鸡骨头到处乱飞，有一块差点飞到苏妙音的灶台上。

　　苏妙音皱了皱眉，但没有理会，继续自己的步骤。

　　看台上，唐小糖紧张地抓着方步尘的袖子：“大师兄，二师姐能赢吗？”

　　“放心吧。”方步尘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苏妙音的武功是一等一的，但做菜嘛……

　　他想起上次苏妙音在山上炖的汤。那汤的味道其实不错，就是喝完以后他拉了三天肚子。苏妙音的解释是“那蘑菇应该没毒，可能只是你体质不好”。

　　方步尘后来自己去查了医书，发现那种蘑菇叫“三日倒”，毒性不致命，但足以让一头牛拉上三天。

　　“我觉得二师姐没问题！”陆小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个小本本，开始记录，“血焰教厨神争霸赛，这可是第一手资料，回头卖给江湖月报，绝对能赚一笔。”

　　“你怎么什么都想着卖钱？”

　　“因为小师妹的十两银子还没还呢。”

　　唐小糖转过头：“对哦，三师兄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看比赛看比赛，到关键时刻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赛场上。

　　大部分选手的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烹饪阶段。壮汉左护法把他的鸡扔进一口大锅里，倒进去半桶辣椒，大火猛煮，锅里翻涌着红色的泡泡，看着像是在熬制某种酷刑。

　　另外几个选手各有各的做法，有的清蒸，有的油炸，有的甚至用上了内力加速炖煮，灶台上蒸汽冲天。

　　只有苏妙音的鸡还静静地躺在案板上。她已经完成了腌制和配料，但还没有开火。

　　“那个青山派的女娃在干什么？”看台上有人议论。

　　“不知道，是不是不会做？”

　　“不会做来参加什么比赛？”

　　苏妙音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在灶台的火口上。

　　内力运转。

　　灶台里的火猛地窜起来，火焰从普通的橘红色变成了淡蓝色，温度瞬间飙升。这是苏妙音自创的“内力催火法”——用真气催动火焰，让温度达到普通柴火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将腌制好的鸡架在火上，开始旋转。

　　鸡肉在高温下迅速变色，表皮开始焦化，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开始扩散，带着一种奇异的甜味和焦香，像是烤蜂蜜和果木的混合气息。

　　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就在这时候，烧鹅忽然从唐小糖怀里飞了出去。

　　它越过看台的栏杆，越过一排灶台，直接飞到了苏妙音的灶台前。

　　“烧鹅！”唐小糖惊呼一声，站起来要追。

　　方步尘按住她：“等等，先看看它要干什么。”

　　烧鹅落在苏妙音灶台的边缘，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那只正在火上旋转的鸡。然后它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它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烧鹅的胸腔鼓起来，像是里面塞了一个风箱。它的脖子变粗了一倍，两只豆大的眼睛忽然变成了金色。

　　然后它对着炉火，喷出了一道火焰。

　　那火焰不是再之前是那种拳头大的小火苗。而是一道真正的、璀璨夺目的金色火焰，像一条金龙从它嘴里奔腾而出，在空中翻卷着涌向灶台。

　　火焰包裹住了整只鸡。

　　一瞬间，鸡肉像是被点燃了。每一寸表皮都在发出噼啪的声响，油脂在金色火焰中化作细密的气泡，香料的分子被高温激发，像烟花一样在空气中炸开。

　　香气。

　　无法形容的香气。

　　那是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香气。闻到的一瞬间，看台上的魔教弟子们集体石化。有人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有人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哆嗦嗦，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方步尘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站在娘亲的灶台前，等着年夜饭出锅的那一刻。那是他记忆里最温暖、最幸福的气味。

　　金色火焰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渐渐熄灭。

　　烧鹅闭上了嘴，打了个嗝——这次没有火苗，只有一缕淡淡的青烟。

　　它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然后又“嘎”了一声，飞回了唐小糖的怀里。

　　灶台上的鸡已经完成了。

　　苏妙音低头看着这只鸡。鸡身通体金黄，泛着一种玉石般温润的光泽。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肉。最神奇的是，整只鸡的形态似乎在火焰中发生了变化——翅膀微微张开，脖颈上扬，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凤凰。

　　她拿起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

　　全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过了很久，苏妙音睁开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切了一块，递给旁边的壮汉左护法。

　　壮汉接过来，迟疑了一秒，然后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两行热泪从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滚落下来。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吃了三十年菜，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他把鬼头大刀往地上一扔，双膝跪地：“是我输了！我心服口服！”

　　其他选手也纷纷凑过来，每人尝了一块。然后，灶台前跪了一片。

　　“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吃了会想哭？”

　　“我想我妈了……”

　　司仪颤颤巍巍地走上台，尝了最后一块。他站在原地，仰头看天，眼泪顺着面具的缝隙往下流。

　　“我宣布，”他的声音哽咽，“第一届魔教厨神争霸赛的冠军是——青山派，苏妙音！”

　　没有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在哭。

　　方步尘站在看台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魔教弟子，看着那只被吃光的鸡，看着正用油亮的翅膀擦嘴的烧鹅。

　　“我觉得，”他缓缓说，“我们摊上大事了。”

　　陆小风已经在疯狂地记录，嘴里念叨着：“魔教弟子集体哭泣，烧鹅喷出金色火焰，二师姐一道菜征服血焰教……这期江湖月报的销量绝对要破纪录！”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从看台最高处飘然而下。

　　那是个穿着大红长袍的女人，面容妩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脚底踩着棉花。

　　魔教弟子们看到她，纷纷跪地行礼：“参见教主！”

　　血焰教教主。

　　方步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个女人的武功深不可测，他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这意味着，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苏姑娘，”教主走到苏妙音面前，笑意盈盈，“你的手艺，本座佩服。”

　　苏妙音看着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教主也不介意，转头看向唐小糖怀里的烧鹅：“这只鹅，就是传说中的厨神坐骑转世？金色的厨神之火，本座已经有三十年没见过了。”

　　“三十年没见过了？什么意思？”方步尘警惕地问。

　　教主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手。

　　一个弟子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走过来，跪地呈上。

　　“这是奖品——《天食经》的目录。”教主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卷羊皮纸，“你们可以拿走了。”

　　方步尘没有去拿。他看着教主，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要办这场比赛？”

　　教主看着他，眼波流转，然后笑了。

　　“因为，”她轻声说，“我们魔教，也想吃顿好的。”

　　方步尘噎住了。

　　这个理由，他实在是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