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食经》的目录是一卷羊皮纸，长约三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妙音拿到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开看，而是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羊皮有烟火气。”她说，“熏烤的时候用的是松木，至少一百年前的工艺。”

　　“你能闻出这个？”陆小风惊讶。

　　“松木熏的羊皮不会长虫。前人用心了。”苏妙音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展开。

　　目录上记载着《天食经》的内容结构。全书共分九卷，分别是“火候篇”“刀工篇”“食材篇”“汤羹篇”“烧腊篇”“点心篇”“素食篇”“药膳篇”和“终极篇”。

　　每一卷下面又列着若干道菜名。光是“烧腊篇”下面就写了三十多道菜，从普通的烤鸭烤鸡到各种陆小风听都没听过的珍禽异兽。

　　“这哪里是菜谱，”陆小风看得眼花缭乱，“这分明是一本武林秘籍。”

　　“本来就是武林秘籍。”苏妙音的手指顺着目录往下划，“你看这道菜——‘龙虎斗’，需要用到金线蟒蛇和铁爪雄鹰。这两样东西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毒物和猛禽。普通人连碰都不敢碰，更别说做成菜了。”

　　“那这道呢？”唐小糖指着“终极篇”下面唯一的条目。

　　那条目只有两个字——“长生”。

　　“不知道。”苏妙音摇摇头，“目录上只写了名字，没有任何解释。”

　　“长生？吃了能长生不老？”陆小风的眼睛亮了，“那找到这道菜我们不是发财了？”

　　“然后呢？你也想一统江湖？”方步尘白了他一眼。

　　“不想。我就想卖个好价钱然后退休。”

　　方步尘懒得理他，凑近看目录的最后一行。

　　那里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全书藏于苍梧山古墓，入口在千年银杏之下。有缘者得之，无缘者勿入。”

　　“苍梧山。”方步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在西南方向，距离这里大概七天的路程。”

　　“那还等什么？”陆小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出发！”

　　苏妙音收起羊皮卷，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卖了菜谱退休吗？”

　　“那是终极目标。现阶段的目标是找到菜谱。找到以后要不要卖，再议。”

　　“你这种人生规划，跟没规划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没规划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至少知道我要去苍梧山。”

　　方步尘发现陆小风的歪理邪说体系已经自成一体，完全免疫任何形式的逻辑攻击。

　　他放弃了争论。

　　---

　　七天后，苍梧山。

　　山间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十丈。

　　满山的苍梧树遮天蔽日，树干上爬满了青苔。

　　“千年银杏。”陆小风一边走一边念叨，“银杏树能活千年，树干会特别粗，叶子像小扇子……这些特征在浓雾里怎么找啊？”

　　“往上走。”苏妙音简短地说。

　　“为什么往上走？”

　　“银杏喜光，长在山顶。”

　　事实证明苏妙音是对的。一个时辰后，他们爬到了山顶。雾气在这里反而变薄了，像是被什么力量驱散了一样。

　　山顶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树干粗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树下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到了。”方步尘走到树下，仰头看着这棵不知道见证了多少岁月的老树，“入口应该就在附近。”

　　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洞口或者石门的痕迹。

　　“会不会在地下？”陆小风蹲下来，开始扒拉地上的落叶。

　　他扒到第三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找到了！”他兴奋地喊道，用力一拉——

　　一声清脆的机关响动。

　　然后地面裂开了。

　　裂得很快，快到陆小风来不及反应。他脚下的泥土忽然消失，整个人朝下坠去。

　　“三师兄！”唐小糖尖叫。

　　苏妙音反应最快。她一把抓住陆小风的后领，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拽了回来。陆小风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冷风从洞里呼呼地往上涌。

　　“谢谢二师姐。”陆小风的声音在发抖，“我欠你一条命。”

　　“你本来就欠我一条命。”苏妙音把他拉到安全地带，“加上剃头的账，你已经欠我两条命加一次剃头。”

　　“……能别提剃头的事吗？”

　　洞口完全打开后，露出了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勉强照亮了前路。

　　方步尘率先走了下去。他的剑已经出鞘，闭着眼睛也没关系——反正这种黑暗环境里，睁眼和闭眼区别不大。

　　石阶很长，大约走了两百多级才到底。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主体是一个迷宫，迷宫的各条路径上标注着不同的食物名称。出口处刻着一行字——

　　“唯有识得真味者，方可入此门。”

　　“这是个香味迷宫。”苏妙音走上前，仔细看着门上的图案，“每一条路径对应一种食物的香气。只有选出正确的路径，跟着最纯粹的香气走，才能找到出口。”

　　“那错的会怎么样？”陆小风问。

　　门上没有写。

　　但从石门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来看，之前应该有不少人尝试过，并且失败了。

　　“我来！”唐小糖举手，“我能闻出所有点心的味道！师父说我在这方面有天赋！”

　　她走到石门前，闭上眼睛，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

　　“这是桂花糕……这是杏仁酥……这是豆沙卷……”她一边闻一边往前走，脚步毫不犹豫，“这边有蜜饯的味道……不对，太甜了，有添加……这边，这边是纯粹的麦香！”

　　她在石门前站定，伸手按在一块不起眼的石砖上。

　　石门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两边移开。

　　“小师妹，你太厉害了！”陆小风惊喜地叫道。

　　唐小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什么啦，就是平时吃多了，鼻子比较灵……”

　　“这也是天赋。”苏妙音难得地摸了摸唐小糖的头，“走。”

　　他们穿过第一道门，进入了古墓内部。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深处，甬道两侧立着石像，石像手里捧着各种食物的模型——有包子，有饺子，有烧鸡，有烤鱼，每一件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这古墓的主人肯定是个吃货。”陆小风一边走一边点评。

　　甬道尽头是第二道门。

　　这道门比第一道更加巨大，通体由一块完整的青石打造，表面光滑如镜。门上刻着一套复杂的刀工图谱——切丝、切片、切丁、切块、雕花，每一种刀法都有对应的图示和文字说明。

　　门的上方刻着四个大字——“刀下见真章”。

　　“这关考的是刀工。”苏妙音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门上的图谱。门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像是一把菜刀的手柄。

　　“需要演示刀法才能开门。”她判断道，“但我的刀法……可能不太够。”

　　方步尘站了出来。

　　他看着门上那些刀工图谱，看着那些切丝的线条、切片的角度、雕花的纹理，忽然觉得这些图案有些眼熟。

　　“这个‘凤凰展翅’……不是切花刀法吗？”他盯着其中一幅图，然后拔出剑，“怎么看着这么像一招剑法？”

　　他按照图谱上的线条，开始舞剑。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对应着图谱上的一刀。切丝的竖线，切片的横线，切丁的十字线——他的剑将这些线条一一复刻出来，剑光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

　　一套刀工图谱使完，方步尘收剑入鞘。

　　石门纹丝不动。

　　“不对？”他有些尴尬。

　　然后石门发出了声音。不是开启的声音，而是石头与石头之间摩擦的细微声响。门上那些刀工图谱的线条开始发光，光芒沿着刻痕流动，汇聚到中央的凹槽处。

　　“咔嗒。”

　　石门向上升起了。

　　陆小风看得目瞪口呆：“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会把菜谱当武功秘籍练的？”

　　方步尘收起剑，有些不好意思：“就……觉得挺顺手的。那些刀工的线条，跟剑法的轨迹很像。我以前练剑的时候经常切菜，可能不知不觉就把两者弄混了。”

　　“那你以后打架的时候会不会不小心把敌人切成丝？”

　　“……你能不能不要问这种问题？”

　　第二道门之后，是一条更加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不再是石像，而是真正的机关——墙壁上布满了小孔，地面上有压力感应装置，头顶悬挂着生锈的铁笼。

　　“跟在我后面。”苏妙音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踩我踩过的地方。”

　　没有人质疑她的话。

　　穿过机关甬道后，他们来到了第三道门。

　　这道门和前面两道都不一样。它没有机关，没有谜题，门上只刻着一段话——

　　“美食之道，首重心意。问汝之心——汝为何而食？”

　　“这是什么意思？”陆小风挠头。

　　“不是考技术的。”方步尘看着那段话，“是考心的。”

　　苏妙音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门前，看着那段话，眼神变得很复杂。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家里穷。每次吃饭，爹娘都把好的给我和弟弟，他们自己喝稀粥。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他们每天都吃饱。”

　　“后来他们死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再后来我上了青山派，拜了师。师父做的饭很好吃，比外面酒楼里的都好吃。那时候我想，学武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吃饭是为了有力气保护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

　　“现在我想，吃饭本身就是重要的事。每一顿饭，都值得认真对待。因为有人为你做饭，跟你为别人做饭，都是心意。”

　　她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我吃东西，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

　　石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墓室。墓室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匣子上刻着五个字——

　　《天食经》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