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有等赵忠把大军完全展开。
北境的军队从榆平出发，连续两夜急行军，在鹿野以南三十里处抢先占住了三座连成一线的土岭。这三座土岭不高，但横亘在官道西侧，像一道天然的矮墙。北境只要守住这里，大宣军再想北上，就必须从土岭前的开阔地硬冲。骑兵和步卒都无遮无拦，正好让铁山弩和强弓发威。
熊六和孙豹分列左右两岭，林越自坐中岭。三岭互为犄角，中间只留窄道供传令兵来往。霍小婉带着文吏和医士在后方十里外的临时营寨里，粮草和伤兵都朝那里送。二胖带五百人守着粮道，老赵带游骑在大宣军侧后出没，断其辎重。北境这次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
赵忠到了。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孤军轻进。而是用大量盾车在前，步卒列成十几道横队，把弓手护在中间，一点一点往前推。骑兵摆在两翼，想从侧方绕过土岭。可土岭西边是一片河滩，东边是密林和断丘，都不适合骑兵运动。北境选的位置极其刁钻，逼得大宣只能从正面一条路过来。
“这地方，打起来像杀猪。”孙豹在左岭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大宣军阵，咧了咧嘴。他身后是两千多北境兵，一半藏在挖好的壕沟里，一半伏在岭后。弓手压箭，弩手调弦，静得只听见风。
大宣军终于发起了第一波攻势。盾车在前，弓箭手在后，像一群蚂蚁裹着铁壳往上爬。北境并不急着射，一直等他们进了八十步。林越在岭上站起身，拔刀前指：“打！”
箭如飞蝗，从三道土岭上泼下。铁山弩的铁矛箭像一根根黑色闪电，贯穿盾车，钉入人堆。大宣军的盾车被打得七零八落，后面的人阵形散乱。北境弓手趁机补射，几轮下来，岭前已躺满了人。赵忠在后面怒吼，催动第二波。又被打退。再攻，再退。
从清晨战到正午，大宣军已在土岭前扔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北境也有死伤，但阵地未动。林越的嗓子已经哑了，身上的伤不知多了几道。他靠在一面半人高的土坡后喘气，二胖跑过来递水，他推了：“让所有人喝口水，别松劲。赵忠这个老东西不会罢休。”
果然，午后未过，赵忠动了全部家底。他把所有还能打的兵都压了上来，分成三路，左右各两千，从林越两翼外围绕，中路四千直朝土岭扑来。赵忠押着督战队跟在后面，谁退就砍。大宣军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岭前的地面几乎被人影盖住了。
“林老大，他们这是要拼命！”二胖抹了一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
林越把刀一横：“跟老子拼命？那就让他们知道，北境人的命，不是那么好换的。三岭不动，放近了再打！火罐全给我扔到中路去，骑兵准备！”
他站上高坡，箭矢擦着他耳边过去，钉在身后泥土里。他连眼皮都没眨。北境的兵见他站在最前面，一个个红着眼嗷嗷叫。等大宣兵冲近到五十步时，林越一刀斩下：“放！”
北境火罐像冰雹般砸出，土岭前顿时烧成一片火海。大宣兵被火墙挡住，鬼哭狼嚎。北境骑兵从岭后杀出，分成两股，像两把钢刀插进敌军两肋。熊六率左岭骑兵直接冲阵，孙豹从右岭压出。三面反冲，大宣军虽多，却被夹在火与刀之间，彻底乱了。
赵忠在后方嘶吼，督战队连砍数人，也挡不住溃势。大宣兵像被捅破的河堤，朝南边狂泻而去。熊六纵马追杀，一杆铁枪挑翻了不知多少人。孙豹带人从侧翼赶到，把赵忠的将旗一刀斩断。赵忠拨马想逃，被老赵从东面截住，几支冷箭射来，他的马倒了下去。几个北境兵扑上去，将赵忠按住。
鹿野之战，从早打到黄昏，大宣军全线溃败。赵忠被俘。北境兵追出二十余里，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林越才鸣金收兵。
战场上，篝火一处处亮起，照着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旗帜。林越坐在土岭高处，让医士给自己裹伤。他的左臂上中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霍小婉从后方赶来，见到他时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落泪。她蹲下来帮医士递药，又端来一碗热汤。林越接了，喝了几口，才说：“秦仲这次，真的伤筋动骨了。”
霍小婉轻声问：“赵忠被擒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越想了想，说：“留他一条命。让他回去见秦仲。我要让他亲眼看看，大宣在北境面前，已经不够看了。秦仲若还不死心，那就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霍小婉没有说话。她知道，北境已经不再只是北境了。从这一战起，北境的刀已经伸到了南方。秦仲若聪明，就该收手。若不聪明，等待他的，将是北境大军继续南下。
林越喝完了汤，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北境兵士们没有闭上的眼睛。他慢慢站起来，望着南方。那里，王都的灯火还远。可今天之后，那条路，已经不再遥不可及。
“小婉，等到了冬天，我要去王都。不是去称帝。我要让南边的人也知道，北境能让人活。”
霍小婉点头。风从南方来，把战袍吹得轻轻鼓起。他们身后，北境的兵在收拾战场。再远处，白河的水仍在日夜流淌。
乱世还没有完。可北境，已经是北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