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大捷后,北境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火,许多人叫嚷着要一路杀到王都,把秦仲从那张还没坐热的椅子上掀下来。孙豹更是直接请命,要当先锋。林越没理他,只让人把赵忠押进榆平,关进北境军营。赵忠被绑在一根旗杆下,满身泥血,狼狈不堪。林越从旁边走过时,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你杀了秦将军,南边也不会是你的。别把自己当英雄。”
林越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我从不把自己当英雄。我要的只是北境的人能活。你们不让我们活,我就先把你们打服。”
说完,他让人把赵忠松绑,又给了他一匹马和两天干粮:“回去告诉秦仲。他想来,我还在鹿野等他。他若不来,等过了冬,我就去王都找他。别到时候说我北境侯不给他留机会。”
赵忠灰溜溜地走了。北境众将不解,林越只说:“放他回去,比杀了他更让秦仲害怕。”
果然,赵忠逃回去后,大宣军中流言四起。有人说北境兵是铁做的,刀枪不入。有人说林越手下有十万蛮族铁骑,来去如风。秦仲一连斩了十几个逃兵,才勉强压住军心。可南边那些刚投降的旧贵和地方豪强又蠢蠢欲动起来。秦仲顾此失彼,忙得焦头烂额。北境反倒安稳下来。
林越开始把大量精力放在内政上。南镇已经不像一个军事前哨,倒像一座新兴的小城。白河两岸的渡口扩了码头,北境水营又添了新船。新安、榆平、白茅三城的城墙修得比黑石镇还结实。铁山的炉子日夜不熄,打出来的农具和刀枪一车车往南边运。霍小婉领着几个新提拔的年轻文吏,把三城的税册、田册、丁册重新造过。北境书院在南镇开了分校,连南边一些逃难来的孩子也能进去识字。林越有时路过,会站在学堂外面听那些孩子念书,一听见“人之初,性本善”,他脸上就不由得浮出点笑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又起。北境侯府里,林越和霍小婉常常对坐灯下,一个看舆图,一个批文书。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听着外头的更鼓和河风。北境像一匹终于被驯服的野马,渐渐从连年征战中喘过气来。
可林越没有忘记南边。秦仲在入秋后派了细作到白河城,想煽动旧吏反北境。魏长侯把人抓了,送到黑石镇。林越亲自审问,没动刑,只让人领着那细作去铁山看炉火,去军营看操练,再去书院听孩子念书。第三天,那细作跪在林越面前,说愿意为北境效力。林越让他回去,把看到的告诉秦仲。细作回去后,秦仲果然再没派兵来。
到了初冬,王都来了一个特殊的人。
来的是公国宗室里的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姓周,名怀瑾。他是新君的幼弟,被秦仲挟持着当傀儡。如今秦仲自顾不暇,他带着几个老仆逃了出来,一路朝北,辗转到了白河城。魏长侯不敢擅自处置,把人送到了南镇。林越在侯府见了这个少年。他瘦弱苍白,穿着极不合身的旧袍,眼里却透着一股倔强。
“你不跟秦仲了?”林越问。
“秦仲是贼。他杀我兄,霸我朝,我能逃出来,便不会再回去。”周怀瑾说。
“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请北境侯救我周家。”周怀瑾跪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落,“我知道北境不称王不称帝。可南边的人都听秦仲的。若没人出来与他争,大周就彻底没了。你是北境侯,南边的百姓都说你守土安民。若你领兵南下,我愿意退位。”
林越看了他很久。这个少年确实像公国气数将尽时最后一点未熄的火。但他不想争那个帝位。他是北境侯,不是南边的王。
“我不要你的江山。”林越把他扶起来,“但你既然来了,就在北境住下。等开春,我会带兵南下。不是替你复国,是让秦仲给北境让路。”
周怀瑾怔了怔,点了点头。他知道林越的意思。大周已经完了,北境侯不会给周家做刀。可只要北境南下,周怀瑾至少不用再回王都当傀儡了。
林越让人把周怀瑾安置在黑石镇北街的一处小院里。霍小婉听说后,特意去看了那少年一眼。回来对林越说:“他像个从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现在笼子开了,倒不知怎么飞了。”
“那就让他在北境住着。看看我们怎么活。他若能学到几分,将来未必不能做个有用的人。”林越说。
夜深了。林越站在侯府院中,抬头看着北方的星斗。北境的冬天已经来了,风冷得能割破耳朵。霍小婉拿了一件厚氅出来,轻轻披在他肩上。林越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这个冬天,北境已经准备了很久。等雪化尽,南边最后的那面旗,就要被北境的马蹄踏过去了。可今晚,他的心里出奇地静。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北境都已经在他身后。而霍小婉,就在他身边。
“等南边平了,我带你回石磨村看看。”他忽然说。
霍小婉抬头:“石磨村还在?”
“不在了。但我想去找一找。那口磨盘,可能还在。我这条命,就是从那儿开始的。”林越说。
霍小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北风掠过黑石镇,掠过白河,掠过南边沉睡的战场。北境的侯,正在夜色中等着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