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的风潮,从来都是一阵一阵的。
考神的事刚过去没几天,校园里忽然又流行起了挂许愿牌。起因是老槐树入冬后叶子掉光了,枝干显得格外遒劲。有学生把写着愿望的小卡片挂上去,风吹起来红红绿绿一片,像开了满树的花。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挂。后来人多了,树下天天都有人。有人挂“期末不挂科”,有人挂“食堂鸡腿大一点”,还有人挂“希望小卖部进辣条”。王灵官也去挂了,写着“让我长到一米七八”。通天看见了,在后面补一句:“再加三厘米,凑个整数。”王灵官说:“那就一米八一。”他把卡片摘下来改了,又挂上去。
多宝说:“这树是学校的地标,不是许愿池。”她本来想找许棠商量管一管。结果许棠自己也在树上挂了一张,写着“学生会别太累”。多宝看见之后,闭了嘴。
沈澄没挂。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小卡片在风里翻。红绳系着纸片,有些字迹被雨打湿了,晕成一小团。他忽然说:“有人会来收这些愿望。”
王灵官问:“谁来收?风吗?”
沈澄摇头:“不是风。是一个很小的人。”
当天晚上,沈澄就看见了那个人。很小,真的小,大约只有半尺高,穿着件灰扑扑的小袍子,背后还别着根细树枝。他坐在老槐树最低的枝丫上,两腿悬着,手里拿着张卡片,正借着月光看。
沈澄没声张。他蹲在花坛边,隔了七八步看。那小东西看一张,就点点头,把卡片塞进一个布袋里。有的卡片它看两遍,就叹口气,也塞进去。沈澄忽然开口:“你收愿望做什么?”
小东西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栽下来。它抓着树枝稳了稳,低头看见沈澄,一双黑豆眼睛瞪得溜圆:“你看见我了?”沈澄点头。小东西更慌了:“你是哪个班的?你怎么不睡觉?”沈澄说:“我值夜。”小东西“哦”了一声,又嘀咕:“现在学生真吓人。”
沈澄说:“我叫沈澄。你呢?”小东西把布袋往怀里一抱:“我没有名字。我住在树洞里。我负责收愿望。”沈澄说:“然后呢?”小东西说:“能帮的就帮一帮。”沈澄好奇:“你帮了什么?”小东西从布袋里翻出一张卡片:“这个说希望明天食堂有糖醋里脊。”沈澄说:“这个你也能帮?”小东西挺了挺胸:“能。我认识食堂的猫。猫认识锅师傅。锅师傅明天会做的。”它说得极认真。沈澄就笑了。
沈澄没把这事告诉别人,可愿力却一天比一天灵。食堂真的出现了糖醋里脊。有学生发现,自己写在牌上的愿望,第二天就实现了。有人说:“这棵槐树成精了!”有人说:“不,是我们学校仙气重。”王灵官很激动,又跑去挂了一张,写着“让我物理过七十”。通天说:“你上次不挂过数学吗?怎么不挂个大的?”王灵官说:“一步一步来。先保底。”结果第二天物理成绩出来,他七十二。王灵官整个人都飘了,逢人就说:“老槐树牛!谁还没挂的赶紧去挂!”
沈澄看得直乐。那小东西每晚都坐在枝头收愿望。有回阿黑也看见了,冲树直叫。猫一爪子按在阿黑鼻子上,不叫了。沈澄对阿黑说:“别吓它。它很小。”阿黑似懂非懂,摇摇尾巴,趴到一边。小东西坐在树梢,朝阿黑做了个鬼脸。阿黑哼了一声,把脸埋进爪子里。
后来被通天撞见了。她没看见小东西,但能感觉到树上的气场。她说:“沈澄,你最近怎么老往树下跑?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沈澄说:“有个收愿望的小仙。”通天眼睛亮了:“真的假的?长什么样?好看吗?”沈澄说:“就……很小。”通天说:“小的好。小的可爱。”她硬拉着沈澄在树下蹲了半夜,结果什么都没看着。因为小东西躲起来了。它怕生。沈澄说:“你以后别晚上来了。它不敢出来。”通天说:“我长得这么和善,它怕我?”沈澄说:“它说你气场太冲。”通天:“……”王灵官在旁边笑成傻子。通天说:“行,那我不去了。不过你帮我给它带个东西。”她塞给沈澄一小盒糖。沈澄晚上放在树底下。第二天去看,糖没了,多了一片小叶子。叶子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字比蚂蚁还小。
期末前最后一晚,沈澄又去树下。小东西蹲在枝头,布袋已经装满了。它说:“明天考完试,我就要回山里了。冬天过了,再回来。”沈澄说:“那这些愿望呢?”小东西拍拍布袋:“今晚分完。”沈澄说:“你一个人分得完吗?”小东西说:“分不完也要分。这是他们交上来的。”沈澄说:“我帮你分。”小东西看看他,说:“你会叠纸鹤吗?”沈澄说:“不会。”小东西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小纸:“不会就学。”
沈澄坐在树下,小东西坐在枝上。一个教,一个学。月光从枝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手边。猫悄无声息地来了,卧在沈澄旁边。阿黑也来了,趴在树根边。风把树上的卡片吹得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沈澄低头叠着纸鹤,一只,又一只。小东西把它们一只只放进布袋。它说:“等风起了,就把这些放出去。它们会飞到该去的地方。”沈澄点头。
那一夜,老槐树上挂满了纸鹤。风吹过时,它们轻轻扇动,像要飞走。小东西坐在最高的枝上,对沈澄挥挥手。沈澄也挥了挥。他知道,这满树的小小心愿,终会慢慢飞进风里,落进每个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