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白河的冰面还未完全化尽，北境的大军已经动了。
林越留霍小婉、魏长侯和老周坐镇北境，自己率步骑八千，从南镇誓师南下。队伍中不只有北境的黑甲兵，还有河北岸的蛮族游骑、南镇新编的步营、榆平白茅的守备精锐。熊六领左军，孙豹领右军，二胖带中军辎重和民夫，狗子的斥候队早已撒出百里之外。周怀瑾跟在队伍后面，骑一匹小灰马，身边两个老仆。他要去亲眼看着秦仲的旗，从王都的城头落下去。
一路上，北境军过鹿野，穿南原旧地。许多村镇望风而降。有人端着水酒跪在路旁，有人把自家孩子举起来，指着北境铁骑说：“这是北境侯的兵。”林越没有下马，只命人传令：北境兵秋毫无犯，百姓照常生活。遇到逃兵和乱匪，格杀勿论。
十日后，大军越过南原旧地，进入公国腹地。南边的水田和丘陵与北境迥异，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草叶味。林越骑在马上，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连黑石镇外的路都不认得。如今，他已经带兵走到了天子的家门口。
秦仲没有坐以待毙。他把能调的兵全调到了王都以北，号称五万，在北原河边列阵。阵前挖了壕沟，架了拒马。秦仲亲自坐镇。他到底是打出来的人，不会像赵忠那样只顾用蛮力。他等北境军渡河，半渡而击。
林越没让他等。
他到北原河北岸的第二天，就派孙豹率三千人从上游绕渡。孙豹是北境打野战的狐狸，入夜后带兵从北原城北面的浅滩偷渡过去，直插秦仲大营东侧。与此同时，林越命熊六在正面做出强渡姿态，吸引秦仲主力。北境的弩机沿河摆开，箭如雨泼。秦仲果然把大军往正面压去。
孙豹见东面火起，立即从侧后杀入。秦仲大营被捅开一个口子。熊六随即率中军强渡。北境骑兵如狂潮般冲上南岸，与孙豹合兵，夹击秦仲的主力。秦仲拼死命抵住，可他的兵已经人心涣散。不少从王都附近强征来的丁壮一见北境兵从后方杀出，便扔了刀枪逃命去了。只用了半日，秦仲五万大军便像太阳下的薄冰，崩得七零八落。
秦仲自己带残兵逃向王都。北境军追出三十里，直追到王都城北。王都的城墙高大，四门紧闭。城上守军见北境军到了，吓得鼓号乱成一团。秦仲入城后还想组织抵抗，可城里的旧贵和官员听说北境侯不杀降，纷纷倒戈。当夜，王都东门悄悄打开，一群旧臣捧着印信出城，求见林越。
林越在城外大营里见了他们。那些旧臣跪了一地，为首的老者颤声道：“请北境侯入城。”林越坐在案后，淡淡问：“秦仲呢？”老者答：“秦仲退入王宫，还想顽抗。城中百姓都在等北境侯进城，免他们刀兵。”
林越起身。他叫来熊六和孙豹：“今夜入城。秦仲不退，就擒下他。若他肯降，留他一命。我要让南边的人看见，北境不要王都，但王都的事，得按北境的规矩办。”
子夜，北境军从东门入城。没有大屠杀，没有焚城。马蹄声敲在长街上，百姓缩在门后偷看。北境兵沿主街疾进，直逼王宫。孙豹带兵先冲宫门，宫门被从里面堵死。北境兵用缴来的撞木连撞数十下，门闩断裂。大军涌入王宫。秦仲站在大殿前，披着甲，提着一柄满是缺口的刀，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他看见林越骑马而来，忽然笑了，笑得极惨。
“我秦仲从一介布衣打到王都，没想到最后输在一个北边来的流寇手里。”秦仲说。
林越下马，走到他面前：“我不是流寇。我是北境侯。”
秦仲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看林越身后的铁山旗，又看了看周怀瑾。那少年远远站着，没说话。秦仲把刀一扔，双膝跪地。他知道，再打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我降了。”他说。
林越没有杀他，只让人把他押了下去。王宫里的宫人和旧臣跪满了御阶。林越没有坐上那张王座。他只是走到大殿门口，对所有人说：“大周已经死了。北境也不会要这个位子。从今天起，王都及以南之地，由北境军暂管，直到选出新的规矩。你们谁想当官，凭本事。谁想作乱，先问问北境的刀。”
周怀瑾走上前来，朝林越深深一拜。林越看他一眼，说：“这城，你替我看三天。三天后，把北境律贴到王都每一座城门口去。”
周怀瑾眼泪涌了出来。他用力点头，转身朝大殿走去。林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无波无澜。他不要王座。他只要北境。而王都，不过是他为北境南边再立起的一道门。
天亮时，北境铁山旗插在了王都东门城头上。南风浩荡，把旗子吹得舒展如翼。林越站在城楼上，朝北望。他知道，从石磨村到王都，这条路，他走完了。可北境的路，还没有完。它才真正开始。
霍小婉一定会来的。他望着北方，想。她若来了，他们会一起走进王宫。不是称帝，只是看看这天下最乱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然后回北境，继续种田，打铁，教书，过日子。北境侯，不需要王都。他只需要那一方土地，和那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