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只剩一绺紫红，像是谁把胭脂水打翻了，慢慢往云里头渗。草尖上的露开始发凉，风也不动，整个灵谷静得能听见叶脉里汁液流动的声音。
七大世家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没走，也不敢动。
他们身上缠着的七彩光点，还在转。不快，一圈接一圈，贴着衣料、发丝、腰带，像长在了身上似的。一开始还觉得怪，现在倒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雷家青年最先察觉不对。
他昨天布阵时漏了一角，雷息反冲经脉，整条右臂到现在都隐隐发烫，走路抬手都得忍着。可这会儿，那股灼痛没了。不是压下去的那种没，是真没了——像被什么温水冲过一遍，从根上舒坦了。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朝上，指尖微曲，试着引了一丝雷光出来。
以前这时候，雷光总会“啪”一下炸个小火花，声音刺耳，他自己都嫌吵。可这次，光出来了，淡青色的一缕，安静地趴在他掌心，像只听话的小蛇。他动手指，它就跟着绕，没爆，没跳，也没烧着他。
他愣住。
又试一次，用更小的力，雷光依旧稳稳地游。
这不是他练出来的，是他今天根本没敢碰的控制精度。
他猛地抬头，看向草地中央那个小女孩。
她正侧躺着，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在草地上划拉。指甲磕到一片硬叶，“嗒”一声轻响。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咧嘴一笑，小米牙露出来，酒窝一跳。
这一笑，她头顶的光带突然快了一瞬，紧接着，所有人身上的光点都轻轻一震，转得更顺了。
火家青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我的火稳了。”
他声音有点抖。他是火脉嫡系，从小就能控焰，但温度总是忽高忽低，上次煮药差点把丹房点了。刚才他偷偷试了三次，火焰从掌心升起来，温度均匀，颜色金红，连烟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火苗，像不认识它了。
风家姑娘也察觉了。她一向靠气流感知外界，可最近半月，体内气旋总飘忽不定，像断线的风筝。现在，那股乱流不见了。风顺着经络走，贴皮贴肉，稳得让她想哭。
她没动，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发梢上的光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土家少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防御符纹——那是他昨晚刚画的，本该有三处断裂，结果现在，纹路完整闭合，灵气流转顺畅，连他自己都没法当场修补成这样。
“不是巧合。”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没人接话。但他们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懵和戒备，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他们都是各族年轻一辈里拔尖的，平日走路带风，说话硬气。可现在站在这片草地上，被一圈不知哪来的光缠着，异能莫名其妙就被修好了，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原来别人轻轻一笑就能补上。
雷家青年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手臂。刚才他还怕惊走这光，现在不想了。他任由肩头那圈彩光绕着转，目光落在云啾啾背上。
她穿着件浅色襁褓，边缘绣着雪花纹，脚上一双小靴子歪着，一只鞋带松了。她正撑着手肘，慢吞吞地翻身，打算爬起来。
“她不知道。”风家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躺着，笑了两下，我们的伤就好了。”
“不是伤。”土家少年摇头，“是根子上的问题。我爹说，异能失衡久了会折寿。我去年就开始吃护脉丹了。”
“我也吃了三年。”
“我雷脉反噬每月一次，靠冰符压。”
一句接一句，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大家都有病，只是藏着不说。
而现在，病好了，不是靠药，不是靠阵，是靠一个五岁都不到的小女孩无意间散出来的光。
火家青年想说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他想起自己族里那个总咳血的小堂妹，才六岁，已经开始练火了，手背全是烫疤。他每次看见都想扭头。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该从小就扛。
雷家青年低头看着自己平稳流动的雷息，拳头慢慢握紧，又松开。他想起家里那个咳血的小侄女，才四岁，已经开始记雷纹图谱了。他娘说，早学早稳。
可哪有什么早稳。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法阵。”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也不是谁设的局。是她。”
其他六人同时抬头。
“我们……”他顿了顿，像是这话太重，得慢慢往外掏，“都欠她一声谢谢。”
没人反驳。
风家姑娘伸手，轻轻碰了下发梢上的光环。光没散，反而顺着她指尖绕了个圈，像在回应她。
她眼眶有点热。
土家少年默默掏出玉简，想记录，手抖了一下，没写成。他干脆收了，只站着，看着那个正用手撑地、准备爬行的小身影。
云啾啾终于坐起来了。
她晃了晃脑袋，浅金卷毛乱糟糟的，酒窝一陷，冲着远处一片发光的蒲公英咧嘴一笑。她手脚并用，往前挪了半步，小靴子踩到一片软泥，滑了一下，屁股蹾在地上，她也不恼，咯咯笑出声，又继续往前爬。
她没看他们，也不认识他们。
可就在她爬过的那一片草地上，原本枯黄的叶子悄悄泛出绿意，一粒藏在土里的种子顶破壳，冒出个嫩尖。
七大世家的年轻人全看着她。
肩头的光点静静旋转，体温一样的暖。
雷家青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缕温顺的雷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家姑娘嘴角微微扬起。
土家少年站得笔直，像在行注目礼。
火家青年把火焰收回掌心，再没让它冒头。
他们没动，也没说话。
但心里那点傲气，早就碎了，随风化了，只剩下满满的敬。
和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