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看着苏妙音摆出的起手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的傻徒儿,”他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这一身功夫,都是我教的。你想跟我打?”
“试试看。”苏妙音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清虚子叹了口气,把《天食经》塞进怀里,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
“也好。”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让我看看,这些年你在山下都学到了什么。”
话音未落,苏妙音已经出拳了。
这是方步尘认识苏妙音以来,见过的最快的一拳。
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她的肩膀只是微微一沉,拳头就已经到了清虚子的面门前。
清虚子侧身避开,拳风擦过他的耳朵,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不错。”他赞了一声,然后出手。
他的动作很慢——至少在方步尘看来很慢。但就是这种慢吞吞的招数,苏妙音却避不开。清虚子的手掌轻飘飘地按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第一课。”清虚子淡淡地说,“快,不代表强。”
苏妙音咬紧牙关,肩头猛地向上一顶,硬生生震开了清虚子的手掌。她借势后退三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方步尘拔剑冲了上去。
他闭上眼睛,听风辨位,剑光化作一片银色的网,朝清虚子罩过去。他知道自己不是师父的对手,但如果能牵制片刻,给苏妙音创造机会——
清虚子伸出一根手指。
就是一根手指。食指。
那根手指在方步尘的剑光中轻轻一弹,精准地弹在了剑尖上。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剑身传过来,方步尘虎口一麻,剑脱手飞出,钉在了三丈外的石壁上。
“第二课。”清虚子收回手指,“花哨,不如精准。”
陆小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清虚子身后,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灰粉。他扬起手就要撒——
清虚子头都没回,反手一抓,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扣住了陆小风的手腕。轻轻一扭,石灰粉全撒在了陆小风自己脸上。
“咳咳咳咳!”陆小风捂着脸蹲了下去。
“第三课。偷袭,要记得屏住呼吸。”
唐小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从怀里掏出暗器——一把花生米——朝着师父扔过去。花生米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封住了清虚子的退路。
清虚子袖子一挥,所有的花生米都被卷进了袖口。
“小师妹的暗器手法有进步。”他甚至还有心情点评,“但力道不够,打在人身上不痛不痒。下次试试用核桃。”
唐小糖的嘴瘪了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战斗开始得很快,结束得更快。
不到一刻钟,四人都被制住了。陆小风一脸石灰地蹲在墙角,唐小糖红着眼眶站在一边,方步尘的手臂被卸了关节,勉强扶着石壁站立。只有苏妙音还站着,虽然嘴角挂着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清虚子站在墓室中央,呼吸平稳,衣衫整洁,仿佛刚才不是一场打斗,而是一堂普通的早课。
“你们输了。”他平静地说,“现在可以听为师好好说话了吗?”
苏妙音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清虚子皱眉:“还想打?”
“没打完。”苏妙音擦去嘴角的血,声音沙哑但坚定,“我还没用全力。”
清虚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有全力没用?”
“对。”
“那为什么不用?”
苏妙音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清虚子笑容消失的话。
“我只是,不想浪费跟你学武时吃的那些饭。”
她的拳风炸开了。
这一次的拳,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之前的苏妙音,出拳像刀,快、准、狠,每一拳都直取要害。但现在她的拳,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了上去——所有学过的招式,所有流过的汗,所有吃过的苦,所有咽下去的失望和愤怒。
一拳。
墓室里的空气被这一拳抽空了。拳头前方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气浪中心是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清虚子的脸色变了。
他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内力全力运转,形成了一个淡金色的护体气罩。
拳头和气罩碰撞的瞬间,整个墓室都在震动。
石壁上出现了裂纹,灰尘簌簌地往下掉。石台上的金丝楠木匣子跳了起来,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天食经》从清虚子怀里滑了出来,掉在两人脚边。
清虚子后退了五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已经裂开,渗出了血迹。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你什么时候练到这个程度的?”
“在你以为我只是一个吃货的时候。”苏妙音的声音平淡如常,但额角暴起的青筋说明她也在硬撑。
清虚子看着自己这个二徒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收起了之前的轻松表情,站直身体,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好。”他说,“那我也不藏私了。让你看看为师真正的——”
“嘎——!!!”
一声前所未有的嘹亮啼鸣打断了他。
这声鹅叫,和之前所有的鹅叫都不一样。
它不再是那种短促的、随意的叫声,而是一声悠长、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啼鸣,像是有什么古老的生物从沉睡中苏醒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只烧鹅。
它站在墓室正中央,两脚分开,翅膀半张,脖子高高仰起。它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它的身体在发光。
那种光从它的羽毛缝隙中透出来,起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个墓室都被照得如同白昼。
烧鹅的身形在光芒中似乎变大了。 它张开了嘴。
一道火焰喷涌而出。
这火焰和之前所有的火焰都不一样。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在火焰中交缠流动,像一条活着的彩带。
但火焰没有喷向任何人。
而是喷向了地上的《天食经》。
清虚子想要去抓,但火焰的速度比他快。七彩火焰瞬间包裹住了那本古籍,书页在火中疯狂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然后,书页开始发光。
每一页纸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上面的文字浮了起来,化作一个个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向空中。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烧鹅飞过去。
烧鹅张开了翅膀。
光点像归巢的鸟儿一样,一颗一颗地没入它的身体里。每一颗光点落下,烧鹅身上的光芒就亮一分。
最后一颗光点没入。
《天食经》变成了一本空白的书册,连封面上的字都消失了。
烧鹅合上了嘴,七彩火焰消散在空气中。它眼中的金色缓缓褪去,身体的光芒也渐渐暗了下来。
然后它打了个嗝。
“嗝。”
一小团普通的红色火苗从它嘴里飘出来,晃悠晃悠地飘到清虚子面前,把他仅剩的半截胡子也烧掉了。
清虚子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书,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正在用翅膀擦嘴的烧鹅。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的菜谱……”他的嘴唇在发抖,“我一统江湖的梦想……没了?”
“没了。”苏妙音收起了起手式,站直身体。她看着呆若木鸡的师父,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你连给我们的鹅做一顿饭,都不配。”
她转过身,走向方步尘,帮他把脱臼的手臂接回去。方步尘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叫出声。
陆小风终于擦干净了脸上的石灰,红着一双眼睛站起来。
唐小糖抱着重新变回普通大小的烧鹅,用袖子给它擦着翅膀上的灰尘。
四人一鹅朝墓室出口走去。
“等等。”清虚子叫住了他们。
四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清虚子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们要去哪里?”
苏妙音没有回答。
方步尘回头看了师父一眼:“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真正的《天食经》。”
“《天食经》已经毁了。”
“菜谱可以毁,但菜谱里记载的那些手艺不会毁。”方步尘指了指烧鹅,“刚才那些光点,全都进了它的肚子。也许这不是毁掉,是传承。”
清虚子愣住了。
苏妙音推开石门,率先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是陆小风、唐小糖,还有唐小糖怀里的烧鹅。
方步尘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师父最后一眼。
师父站在空白的书册旁边,道袍上沾着灰尘,胡子被烧得只剩参差不齐的几根,看起来不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高人,只像一个普通的老头。
“师父,”方步尘说,“你做的饭确实很好吃。如果有空,我们再回来吃。”
然后他转身,跟着同伴走进了黑暗。
墓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