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他们走出了苍梧山。
山脚下的官道旁有一个茶棚，四人一鹅坐下来歇脚。茶棚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人，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寒暄：“几位客官是从山上下来的？听说那座山里有座古墓，埋着宝贝，是真的假的？”
“假的。”陆小风面不改色，“我们刚从山上下来，什么都没找到。”
茶棚老板半信半疑地走了。
唐小糖抱着烧鹅坐在长凳上，托着腮帮子发呆。烧鹅自从出了古墓就一直在打盹，偶尔醒过来就喝点水，然后又睡过去。
“它是不是病了？”唐小糖担心地问。
“吃了那么多光点，撑着了。”苏妙音把一碗茶推到唐小糖面前，“让它睡。醒过来就好了。”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陆小风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菜谱没了，师父跑了，我们身上的钱还剩——我算算——三个铜板和一块发霉的饼。”
“你欠我那十两银子还没还呢。”唐小糖提醒道。
“小师妹，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讨论？”
方步尘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的目光落在茶棚角落的一张告示栏上。告示栏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江湖消息——寻人启事、悬赏令、比武招亲、买卖消息，五花八门。
其中一张通缉令特别显眼。
因为那张通缉令上画着的，是他们。
方步尘站起来，走到告示栏前。通缉令很新，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应该是今天刚贴上去的。上面的画像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一个闭着眼睛的剑客，一个吃东西的女人，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一个抱着鹅的小姑娘。
画像下方是一行大字——
“通缉：青山派逆徒四人及妖鹅一只。罪名：欺师灭祖，破坏武林至宝《天食经》。赏金：黄金一万两。”
方步尘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注意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附注：另附清辉镇小吃街店铺地契一份。悬赏人：武林正道联盟与血焰教联合发布。”
“一万两黄金，外加一条街的店铺。”方步尘喃喃自语，“我们的身价涨了十倍。”
“什么？”陆小风从桌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他看完通缉令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瞬间经历了喜怒哀乐四种情绪的切换。
“一万两！一条街！正道和魔教联合悬赏！”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这是名震江湖了！不对，是江湖公敌了！不对，是名震江湖的江湖公敌了！”
“你能不能统一一下情绪？”方步尘揉了揉太阳穴。
陆小风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他的情报本，开始记录：“本月江湖最大事件——青山四侠遭正道魔教联手通缉，赏金创历史新高。罪名为欺师灭祖——这条有点冤，明明是师父先骗我们的——以及破坏武林至宝——这条更冤，明明是烧鹅喷的火，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
“嘎。”烧鹅在睡梦中应了一声。
苏妙音也走了过来。她看完通缉令，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眼睛里的光芒发生了变化。
方步尘太熟悉这种光了。上一次苏妙音眼睛发光，是因为看到了一千两黄金能买下一条小吃街。这一次她看到的是现成的一条街。
“二师姐，”方步尘谨慎地问，“你在想什么？”
“小吃街。”苏妙音坦率地回答。
“你不会是想——去自首吧？”
“不想。”苏妙音把通缉令从墙上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但这条街的位置我记住了。清辉镇小吃街，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等风头过去了，去看看。”
“我们现在被全江湖通缉，你还有心思考虑小吃街的朝向？”
“被通缉就不能吃东西了吗？”苏妙音反问。
方步尘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四人重新坐下来。茶棚老板端上了几碟小菜和几个馒头，苏妙音开始吃——她的胃口完全没有因为被全江湖通缉而受到影响。
唐小糖把烧鹅放在桌上，掰了一小块馒头放在它嘴边。烧鹅闭着眼睛，张嘴把馒头吞了，然后继续睡。
“它连吃东西都不睁眼了，”陆小风担心地说，“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
“它之前在古墓里喷了那么多火，累坏了。”方步尘说，“让它休息。”
茶足饭饱之后，他们走出了茶棚。夕阳西下，官道在金色的光芒中延伸向远方。往北是清辉镇，往南是更大的州城，往西是苍梧山，往东是未知的方向。
“所以，我们接下来到底去哪？”陆小风又问了一遍。
方步尘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师父跑了，菜谱没了，全江湖都在通缉他们。他们现在是真正的无家可归。
沉默中，苏妙音忽然开口了。
“走。”
“去哪？”陆小风问。
苏妙音抬手指向东方。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说我们欺师灭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们就去找真正的厨神遗迹。他们说我们破坏至宝，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真正的《天食经》不在一本书里。”
她低下头，用食指轻轻戳了戳烧鹅的肚子。
烧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嘎”。
“在这里。”她指了指烧鹅油亮的肚子，然后抬起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这里。”
方步尘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永远平静、只有在面对食物时才会闪闪发亮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野心。
不是一统江湖的野心，而是比那更大的野心。
“那些菜谱，”苏妙音说，“烧鹅吃进去了，但它做不出来。它只是一只鹅。可是——”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个人和一只鹅。
“我可以。”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来了远处田野里麦子的香气。
陆小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掏出情报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标题——
“青山四侠的寻味之旅，第一站：东方的厨神遗迹。”
然后他合上本子，朝东方迈出了第一步。
“走吧走吧，反正全江湖都在通缉我们，去哪儿都一样。东边我熟，丐帮有几个朋友在那边，可以蹭顿饭。”
唐小糖抱着烧鹅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三师兄，你那几个丐帮朋友不会也要我们还钱吧？”
“不会不会，丐帮的人最大方了——大概。”
方步尘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山，那座他们只待了三天的山，那座他们失去了师父、失去了菜谱，却找到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的山。
然后他转回头，追上了同伴。
苏妙音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坚定而从容，像是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又像是完全不在乎方向在哪里。
“二师姐，”方步尘走到她身边，“你真的记得那些菜谱？”
“记了一部分。”苏妙音说，“剩下的，慢慢想。想不起来就自己试。”
“试不出来怎么办？”
苏妙音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是她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那就多试几次。”她从怀里掏出那张通缉令，展开，看着上面那条作为悬赏附加品的小吃街，“总有一天，那条街是我的。”
烧鹅在唐小糖怀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小小的嗝。一团火柴头大的金色火苗从它嘴边飘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消散在晚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