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慢慢歇了,她坐在湿泥里晃着腿,嘴角还翘着,酒窝没散。浅金卷毛贴在额角,一缕一缕的,沾着草屑。刚才扑那一下太猛,脸差点贴地,手拍进泥里也没管,现在掌心凉乎乎的,有点滑,还有点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好像在确认是不是自己那只手。
风从洼地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树叶沙沙响。蓝花还在那儿,三朵挤一块儿,根底下银丝似的纹路闪了下,像是刚才动过。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不动了。
眼角一跳。
右边——那边腐叶堆,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下尾巴尖。
她歪头。
叶子堆得厚,灰扑扑的,盖着一层旧年落下的松针和碎枝,看着像没人碰过。可那截尾巴尖露出来了,白里带灰,毛短短的,颤着,一抖一抖。
她忘了蓝花。
手掌往地上一撑,膝盖一顶,又往前挪。爬得比刚才慢,手肘蹭进泥水也不甩了,眼睛一直盯着那堆叶子。
近了。
能看见叶子底下露出一小片毛,也是灰白色的,湿了,结成一绺一绺。再往前,半只后腿伸在外面,右后腿,皮破了,有血,不多,但渗着,染红了底下几片叶子。
她停住。
离那堆叶子只剩两个巴掌的距离。屁股坐实,两条小腿蜷着,手放在膝上,没再往前伸。
小兽没出声。
可她知道它疼。
不是看出来的,也不是听出来的——就是知道。像早上舔到黄水那样,咸,腥,不对劲。现在这股味儿更闷,压在鼻尖,让她胸口有点发紧。
她慢慢抬起手,朝那耳朵边缘伸过去。快碰到时,又停了。
毛都炸了一小圈。
她缩回手,皱起脸。酒窝不见了,嘴抿成一条线。眨了眨眼,然后“啪”地拍了下地面,轻轻的,就一下,像是说:不怕啊,我在这儿。
小兽没动。
她又伸手。
这次碰到了。
耳朵很软,比她的襁褓边角还软,可热得厉害,烫手指。她顿了一下,没缩,反而往前挪了半寸,整个人趴低了些,脑袋侧过去,眼睛瞪大,盯着那条伤腿。
血不流了,但伤口张着,皮翻出来一点,底下肉红红的。她伸出食指,在离伤口两指远的地方虚点了下,像在问:这儿?
小兽呜了一声。
很小,像猫叫一半被掐住。
她猛地缩手,往后蹭了半步,心跳咚咚的。
可下一秒,又凑回来。
这次手放得更低,没碰耳朵,而是轻轻搭在叶子堆边上,离小兽的背脊很近。她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小兽喘气,一下一下,肚子微微起伏。尾巴尖又抖了抖,这次慢了些,没那么紧绷。
她看着,慢慢咧了下嘴,不是笑,是想让它知道:我不走。
她没动。
跪坐在那儿,手搭着叶堆边缘,身体前倾,脖子伸着,像怕声音惊了它。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卷毛吹乱,贴在眼皮上,她也不抬手拨,就任着。
远处有鸟叫,一声,没了。
她听见小兽又喘了口气,比刚才稳。
她轻轻动了下手,指尖蹭了蹭叶边,像是在说:你歇着,我陪着。
太阳升得高了些,林子里光多了,照在她背上,暖一块,凉一块。她没觉得热,也没觉得冷,就盯着那条腿看,看血有没有再渗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治。
但她想让它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眉头又轻轻皱了一下,然后把手慢慢往前移,这一次,指尖轻轻碰上了小兽的耳根,很轻,像羽毛扫过。
小兽抖了下,没躲。
她没动,手就停在那儿,温温的,软软的,一点点热意传过来。
她看着它闭上眼,喘气声慢慢平了。
她也没动。
就那么跪着,手搭着,眼睛盯着,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理。远处蓝花开得亮,她也没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