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变得软了,照在腐叶堆上,一层薄金浮着。云啾啾还跪坐在那儿,手搭在叶子边上,指尖轻轻贴着小兽耳根,一动不动。风从洼地深处吹过来,卷起她额前几缕浅金卷毛,扫在眼皮上,痒痒的,她也没抬手拨。
小兽闭着眼,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刚才稳多了。耳朵也不再炸着,软软塌下来,贴在脖子边。可那条右后腿还是伤着,皮翻着口子,底下红肉露在外头,血不流了,但看着还是让人心口发紧。
她盯着看。
看了好久。
太阳又挪了一点,影子拉长,照到她膝盖上。她喉咙动了动,眨了眨眼,眼睛忽然有点酸,像是被风吹的。她没在意,只把下巴往下压了压,脑袋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清楚些。
它到底疼不疼啊?
她不知道。
她不会治伤。
大哥用冰封东西的时候,伤口会冻住;二哥打雷时,火炭能烧焦东西止血;五哥烤药,能把湿泥变干……可她什么都不会。她只会爬,会坐,会拍手笑,会舔黄水。
她好想帮它。
真的好想。
胸口闷得厉害,像有团棉花堵着,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她咬住下唇,小牙齿陷进软肉里,用力压着,不让嘴抖。可眼睛越来越酸,眨一下,就更胀一点,再眨,眼眶热了。
不行。
不能哭。
哭了它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以为她不要它了?她上次哭,是三哥把尿布吹跑了,她哇哇大叫,七哥立刻出现,把她抱走。可这次不一样,她不能走,它需要她。
她忍着。
可眼泪自己来了。
一滴,滚出来,顺着脸颊滑,经过酒窝边缘,慢悠悠往下坠。她都没察觉,直到那滴泪“啪”地落在小兽腿上,声音轻得像露珠掉进草叶。
然后——
动了。
皮肉微微一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可风早就停了。
那道翻着的伤口,边缘开始往里收,一点点,像有人拿看不见的线在缝。红肿褪得飞快,颜色从深红变粉,再变白。短短几息,皮肤已经连上了,平平整整,连疤都不留。只剩一道极淡的粉痕,像被手指蹭过的新泥,旋即也消失了。
泥土没动,草叶没折,仿佛它从来就没受过伤。
云啾啾愣住。
她看见了,可她不信。
她眨了眨眼,另一滴泪又滚下来,这回是吓的。她往后缩了半寸,手猛地抽回来,撑在地上,屁股往后蹭,差点坐倒。她张着嘴,没出声,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条腿。
好了?
刚才……那道口子……没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小兽。它还在喘气,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摇了摇。然后,它睁开了眼。
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她一样。
它没跑。
也没叫。
它慢慢转过头,鼻子湿漉漉的,朝着她脸凑过来,轻轻蹭了一下。温温的,软软的,像羽毛扫过脸颊。一下,又一下。
她僵住。
泪还挂在脸上,凉的。
她忘了为什么哭。
也忘了害怕。
只觉得……它蹭得好舒服,像大哥落雪时盖在襁褓上的第一层霜,像五哥火焰边烘暖的糖糕,像风从树梢滑过时,悄悄绕开她发梢的那股力道。
它又蹭了蹭。
这次更久。
鼻尖贴着她脸侧,轻轻磨,像是在说:我好了,谢谢你。
她没动。
手还撑在地上,膝盖跪着,背挺得直直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卷毛吹乱,贴在额角,她也不理。阳光照在背上,暖一块,凉一块,她也感觉不到。
她只知道——
它不疼了。
是她让它不疼了。
怎么做到的?她不知道。她只是……想它好。
它又站了起来。
四蹄稳稳踩在腐叶上,灰白短毛蓬松干净,尾巴轻轻摇着,像刚洗过晒干的棉絮。它低头闻了闻她的小靴,又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没有痛,没有怕,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星星落在水里。
她终于动了。
一只手慢慢抬起来,颤着,朝着它耳朵伸过去。快碰到时,又停了。
它等她。
她咬了下唇,往前一寸。
指尖碰到了。
毛比刚才更软了,热意退了,温温的,像晒透的棉布。她轻轻摸了一下,又一下。它没躲,反而把头往她手心靠了靠。
她笑了。
不是咧嘴那种,是眼睛先弯,然后酒窝慢慢浮出来,像水底浮起一颗小泡。她没发出声音,可整个洼地好像都亮了那么一下。
远处蓝花开得正盛,银丝纹路一闪,像是回应。
她坐着,它站着,她摸它耳朵,它蹭她脸颊。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潮气和草香,树叶沙沙响,像在说话。
她不知道这是奇迹。
她只知道——
它好了,它喜欢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