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压长白雪原，中俄一众猎人围坐在临时篝火旁短暂休整。林间猛地炸开一声干硬的松枝断裂脆响，啪！

　　众人皆是常年穿行深山的老猎手，危险直觉刻进骨子里，声响刚落，所有人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目光齐刷刷死死锁向异响传来的松林方向，没有半分迟疑。众人倏然站起，手掌同步伸向篝火木架上各自摆放的枪械，动作迅猛干脆。

　　整片雪坡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清脆冷硬的拉枪栓、子弹上膛金属碰撞声。所有人恪守深山围猎保命规矩，枪口全部自然低垂对准脚下积雪，绝不横向平举枪械，杜绝暗夜走火误伤身边同伴。六只猎犬颈毛根根倒竖，喉咙滚出压抑低沉的警戒低吼，自发散开，填补人与人之间的空隙。

　　伊万压低嗓音沉声吩咐：“全员散开呈扇形缓步靠拢，步调放缓，不许单人贸然突进！”

　　众人应声踩进没过脚踝的厚雪，松散扇形阵型缓缓朝着断枝响动处合围推进，六只猎犬走在队伍最前方，鼻尖紧贴积雪不停嗅探，替众人排查前路隐患。一行人走到断裂松枝跟前，地面铺展开大片宽大深邃的虎爪印，爪缝凝着星星点点暗红血渍，正是前日挨了伊万一水连珠枪伤的那头雄虎留下的痕迹。雪地上只有一道朝着密林深处延伸的浅痕，那头狡诈凶兽早已不见踪影。

　　赵守林弯腰指尖蹭过未冻实的血迹，低声开口：“它听见咱们多人汇合的动静，清楚中俄猎手凑在一处，自知正面硬拼讨不到便宜，早早抽身躲进深林蛰伏了。”

　　众人环顾四周茂密松林，寻不到半点虎影，只得顺着来路折返篝火边。俄方老者尤里走到存放物资的雪橇旁，掀开盖装备的兽皮，六副带尖锐铁刺的金属狗护脖整齐摆放。伊万与瓦西里上前搭手，挨个将坚硬金属护圈套在五只俄国护卫犬、一只本土猎犬脖颈，拉紧牛皮绑带牢牢固定。

　　“这猛虎最擅长锁喉一击，一口便能断送猎犬性命，铁刺护脖挡着它下嘴，顶多拿利爪、长尾抽打，猎犬不至于当场殒命。”尤里一边调整护脖松紧，一边细细解释。

　　忙活完毕，天色彻底坠入浓黑，深山冬夜寒风刺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在外停留片刻都有冻伤风险，再留在外围搜寻已然无用。众人合力踩灭篝火，扛起枪械、唤上猎犬，一同折返第五密营木屋。这座密营是赵守林早年亲手修筑的藏身居所，一旁连着依山搭建的封闭式马厩，四面实木围挡带厚重木门，挡风遮雪，马厩角落常年堆着干柴干草，生火便能取暖。这边中方自有四匹驮马，伊万一行人从俄方山林带来三匹挽马，合计七匹马。

　　众人分工行动，先安顿活物：周桦与宛渔拎着存储的干草、碾碎的玉米杂粮，悉数添进食槽，清水提前搬入马厩化开，七匹马低头安稳嚼着草料。瓦西里主动开口，说今夜由他守着马厩，马厩内生一堆柴火，既能护住马匹不受严寒侵袭，他也顺带值守警戒，若山林有虎啸异动能第一时间察觉。瓦西里抱来干柴，在马厩中央燃起一小簇篝火，木门半掩挡风，火光暖烘烘笼罩整片马棚。

　　安顿完马匹，众人又安置六只猎犬，把猎犬全都引至木屋侧屋避风角落，铺好厚实兽皮褥子，切足量熟兽肉分喂给猎犬，吃饱后猎犬蜷成一团歇息。

　　安排妥当牲畜，大部分人进到主屋，屋内盘着宽大厚实的东北土炕，灶膛里还留着白日烧火剩下的余温，一进门便是融融暖意，完全不惧屋外酷寒。所有人关好主屋木门、插紧木栓，除去厚皮外套，挤在温热的土炕上短暂休整。连日奔波搜寻、时刻提防虎患，大家身心俱疲，暖屋热炕安稳踏实，全员好好歇息，养足精神等候次日天亮进山围猎。

　　次日天光破晓，一夜风雪停歇，清冷晨光铺满整片林海。宛渔早早生火做饭，一锅热腾腾的土豆兽肉汤搭配杂粮馍端上桌，众人匆匆吃完早饭，仔细清点枪械弹药：赵守林、周桦手持同款伊万赠予的毛瑟短卡宾；宛渔、抗联战士林岳配备缴获三八大盖；伊万、尤里拎着莫辛纳甘水连珠，瓦西里除长枪外，腰间斜插一把预上膛的镜面红9驳壳枪，专门应对近身突发险情。

　　六只戴好带刺护脖的猎犬列队开路，鼻尖反复嗅闻昨日残留的虎腥气息，众人循着雪地上清晰连贯的虎爪印记，再度摆出扇形阵型缓慢向密林深处搜寻推进。队伍排布错落，周桦站在扇形最外侧边缘位置；整片山林松枝繁密，多数松树笔直高耸，成年雄虎体重笨重本难攀爬，谁也没料到这头负伤凶兽心思诡诈，寻到一株主干倾斜、枝桠平缓交错的歪脖矮松，借着层层浓密松针遮蔽身形，静静蛰伏在外侧低矮横枝之上，专等阵型边缘落单之人。

　　队伍稳步向前搜寻，周桦站在最外侧，视线始终紧盯脚下连绵不断的虎迹，全然没留意头顶横伸的松枝。骤然一道庞大黑影裹挟刺骨腥风自上空俯冲而下，正是埋伏已久的雄虎。千钧一发之际，周桦反应极快，双手横举手中毛瑟短卡宾格挡，沉重锋利的虎掌狠狠拍在坚硬枪身，巨大冲击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顺势往侧面积雪上迅猛滚翻出去数尺，分毫未被虎爪划伤。

　　猛虎庞大身躯重重砸落雪地，漫天碎雪飞溅四散。六只佩戴铁刺护脖的猎犬见状瞬间集体向外侧聚拢，围着体型庞大的猛虎来回穿梭牵制。老虎无法锁喉猎杀猎犬，暴怒之下挥动一尺多长利爪、钢鞭似的长尾疯狂扫击。「啪啪」两声短促的猎犬哀嚎响起，两只躲闪不及的猎犬分别被虎爪撕裂脊背与后腿，厚实皮毛渗出血迹，伤口看着狰狞可怖，好在护脖护住脖颈要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阵型中间的猎人听见外侧动静，纷纷快步向边缘聚拢，可所有人瞬间陷入两难：猎犬、周桦全和猛虎纠缠在一处，人群扎堆之下，但凡举枪射击，极易误伤猎犬或是身边同伴，谁都不敢轻易扣动扳机。人群喧哗惊扰猛虎，它本就肩颈带伤不愿久耗，眼看被层层围住，随时会遭到火力围剿。

　　唯有紧随人群后侧的瓦西里寻到狭小射击空隙，腰间驳壳枪本就提前上膛、保险常开，他抬手抽枪、抬臂扣动扳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啪啪」两声短促干脆的枪响炸开，半自动枪械射速迅猛，子弹擦着虎身掠过。猛虎受惊，借着密林掩护纵身一头扎进幽深山林再度逃窜。

　　众人向前追出一小段路程，两只受伤猎犬步履蹒跚、不断失血，早已无力继续深入山林。赵守林当即抬手叫停所有人。

　　“今日搜寻到此为止，猎犬伤势要紧。”他眉头紧锁，“必须返回密营上药包扎，再往深山走，猎犬撑不住。”

　　众人只能调转方向返程，队伍排好固定纵队：六只猎犬在前开路探路，周桦领路走在最前头，紧随其后是林岳、瓦西里、尤里，伊万、赵守林、宛渔牵着挽马在最后殿后。整整一日山林奔波，所有人疲惫不堪，长枪全部背在肩头，不再握在手中时刻戒备，路上两位老猎户低声交谈，复盘方才歪松伏击的凶险，细细商议后续围捕的对策。

　　谁都不曾预判，这头狡诈雄虎根本没有远逃。它跳出被人类追逐逃窜的固有习性，反倒将整支中俄小队视作狩猎目标，提前抄近路潜伏在密营入口的阴暗林丛，专门等候防备松懈、返程归来的众人，伺机发动突袭。

　　队伍刚行至密营山口，黑影猛地从道旁密林窜出，低沉虎啸震得松枝簌簌落雪，凶兽直奔排头领路的周桦猛扑而来。前方猎犬不顾身上伤口，立刻狂吠着上前阻拦，硬生生打乱猛虎致命的扑杀节奏。

　　此刻全队长枪全都背在身上，仓促之间来不及取下、上膛。紧跟林岳身侧的瓦西里反应迅捷，腰间驳壳枪再度派上用场，抬手两枪射出，猛虎见偷袭彻底败露，迅速扭头遁入黑暗山林，消失无踪。

　　接连两次偷袭，终于让所有人彻底警醒，这头记仇的凶虎绝不会轻易离开这片山谷。众人赶回密营后，先照旧打理牲畜，给七匹马补足草料温水，又给受伤猎犬清理伤口、敷上止血草药，安置妥当马与猎犬，随即立刻在院落空地堆起巨大篝火，熊熊火光把整片山口照得透亮，彻底断绝猛虎暗处偷袭的机会。

　　入夜，木屋之内暖意融融。昨夜众人只是仓促歇息，今日又亲历虎口险境，宛渔从库房取出储存的干土豆、粉条，架起铁锅炖一锅地道东北大乱炖，又翻出少量存酒。众人围坐木桌，约定只浅酌小饮，绝不贪醉，夜里还要轮流值守提防虎袭。马厩那边瓦西里照旧守夜，棚内篝火持续燃着，护住七匹马安稳过夜。

　　席间众人正式互相引荐相识。赵守林笑着向伊万介绍身边晚辈：“这是我徒弟周桦，自小跟着我进山打猎；这是我女儿宛渔，今年刚满十八，山里采药、守密营样样能干。”

　　伊万闻言眼中添了几分温和笑意，拉过瓦西里、尤里，缓缓开口：“这两个是跟着我巡守边境的后生。我家中还有一女名叫卡佳，年岁和宛渔相仿，也是十八，常年随我在俄方山林劳作，可惜今日留在对岸村落，没能过来相见。往后你们二人倒可以做异国姐妹。”

　　宛渔听得满心新奇，心里默默记下素未谋面的卡佳，为日后两国少女的相遇埋下伏笔。

　　林岳捧着木碗，心底藏着几分疑惑，趁闲谈开口发问：“伊万大叔，我一直纳闷，您久居俄方地界，怎么一口东北方言说得这般地道流利，半点不见生分？方才进山周旋，瓦西里、尤里谈吐也十分通顺，实在让人好奇。”

　　伊万闻言朗声一笑，粗糙手掌摩挲木碗边缘，慢慢道出缘由。

　　“我们世代都是边境猎户。”他端起木碗，“中俄两边山林年年往返，山下两边村落互通买卖、以物换皮货，几十年打交道下来，耳濡目染就学会了这边的话。不光是我，瓦西里、尤里从小跟着我穿梭国境，中俄两种语言都能顺畅沟通，就连小女卡佳，打小跟着我跑边境，东北话、俄语全都能说。平日里我们和俄方同乡交谈才说俄语，遇上中国猎户、山民，自然就用这边方言交流。”

　　赵守林闻言跟着大笑，接过话茬。

　　“伊万大叔也教过我们几句简单俄话。”他摆了摆手，“日常打招呼、打猎物资交换的短句我们都能应付，偶尔去对岸换兽皮、弹药，也能简单搭话，不至于两边人干瞪眼。”

　　一番对话解开众人心中疑惑，满屋气氛愈发融洽。闲谈间话题慢慢落到1943年东北边境局势，赵守林先说起眼下日寇关东军盘踞长白山东侧，整日进山清剿游击队伍，山林处处暗藏危机。一旁的抗联战士林岳顺势转头看向瓦西里，开口询问俄方边境现状，又追问起当年被日军打散的抗联战友下落。

　　伊万放下手中木碗，细细道出边境实情：苏联与日本彼时并未正式开战，双方沿国境线重兵对峙。当年大批突围的抗联战士渡过界河前往俄方境内寻求庇护，苏军接纳这批战士，组建东北抗联教导旅，对外称作远东红旗军第八十八独立步兵旅。将士们在此接受全套军事化训练，练习枪械、侦察、山林特种作战，静待时机，伺机反攻东北。

　　听闻这番叙述，林岳难掩内心激动，眼底泛起光亮，这正是他多方寻觅下落的那支战友队伍。他悄悄望向赵守林，眼神当中暗含问询，想要拜托伊万一行人，待局势合适，护送自己渡过界河前往投奔八十八旅。

　　赵守林读懂林岳心中所想，微微颔首，这件事风险重重，还需从长计议。窗外风雪渐起，呼啸山风拍打木屋四壁，密营之内，火光摇曳，众人各怀心事，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