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星空像一块被孩童胡乱涂抹后又撕碎的画布。
星辰的轨迹在这里扭曲成毫无意义的螺旋，灵能的流光时而如瀑布般倾泻，时而如死水般凝固。战舰的导航阵列发出刺耳的尖鸣，光幕上代表坐标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为一串乱码。
“物理常数偏移百分之三点七至百分之十二点九，灵能密度波动范围超过安全阈值四百倍。”青璃的声音在舰桥回荡，她的半透明身影在灵能乱流中微微摇曳，“建议切换至手动路径计算模式。”
叶星河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
光幕上展开一张由青璃实时演算出的星图——那不能称之为“路径”，更像是在暴风雨的海面上寻找一片勉强能落脚的水草。每条可能的航线都在下一秒被新的数据推翻，唯一相对稳定的方向，正是那个心跳脉冲传来的源头。
咚。
咚。
脉冲的振幅比十分钟前增强了百分之十七。
“跟着信号走。”叶星河说。
沈轻雨站在他身侧三步外，玄色宫装的衣摆无风自动。她盯着那片扭曲的星空，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剑柄上。“你确定这不是引我们进陷阱的饵？”
“不确定。”叶星河没有抬头，“但留在这里，舰队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因灵能系统过载而瘫痪。”
萧衍从通讯阵列前转过身，脸色凝重。“宗门那边的灵舟传来抗议，说再深入就是送死。王长老要求立即返航。”
“告诉他，想走可以自己掉头。”沈轻雨的声音冷得像冰，“帝国舰队不护送逃兵。”
舰队在混乱的灵能潮汐中艰难前行。
青璃的计算力被压榨到极限，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一次路径修正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灵能。战舰外壳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紊乱的灵能流在侵蚀护盾。
三个小时后，前方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星空。
那是一片被啃噬过的、支离破碎的空域。稀薄的星尘像伤口渗出的血珠般悬浮着，而在那片空域的中央——
虫族。
数以亿计的虫族单位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甲壳在扭曲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排列成层层叠叠的环状结构，如同某种古老而诡异的仪仗队。没有嘶鸣，没有移动，甚至连灵能波动都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
它们像是在沉睡。
又像是在守卫。
虫群环绕的中心，一个不断脉动的暗红色球体悬浮在那里。它直径超过三十公里，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灵能，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虚空微微震颤。那正是心跳脉冲的源头。
但不是唯一的源头。
青璃的光影剧烈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第二信号源。”她抬起手指向虫群深处，“在‘虫巢之心’后方，距离约八百公里。信号特征……与帝国第七代前哨舰‘孤狼号’的求救频段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舰桥陷入死寂。
叶星河调出光学阵列捕捉到的画面。放大，再放大。
在暗红色球体后方，虫群最密集的区域，一艘战舰的残骸静静漂浮着。它的一半舰身已经融化，像是被某种高温能量瞬间汽化，剩余的部分覆盖着厚厚的暗灵能结晶。但舰首的帝国徽记依然清晰可辨，尾部推进阵列的灵能管线还在间歇性地闪烁微光。
求救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微弱，但持续。
“孤狼号。”沈轻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三年前在边境失踪，全员一百四十七人，宣告殉国。”
她转向叶星河，眼神锐利。“它的任务档案是绝密，连我都无权调阅。”
殷无咎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那些虫族……它们不是在沉睡。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意识被某种力量强行‘凝固’了。就像琥珀里的虫子。”
秦明昭的投影出现在舰桥中央。这位元帅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的目光扫过虫群，扫过那颗暗红色的球体，最后定格在前哨舰残骸上。
“试探性攻击。”他沉声说，“用最小功率的灵能束轰击虫群边缘，测试它们的反应。如果它们真的被‘凝固’，我们就穿过去，回收那艘船。”
“不行。”
叶星河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调出青璃刚刚完成的分析模型。光幕上，虫群的灵能连接以亿万条细线的形式呈现，所有线条都汇聚向那颗暗红色的球体，然后又从球体延伸出去，连接着前哨舰残骸。
“它们不是守卫虫巢之心。”叶星河指着那些线条，“它们是在守卫那艘船。或者说，守卫船里的某个东西。”
他放大前哨舰的影像。
在暗灵能结晶覆盖的舷窗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影坐在指挥席上，一只手按在控制台，另一只手——
正对着舰队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帝国军方通用的“危险，勿近”手势。
秦明昭的瞳孔收缩了。
“他还活着？”
“不知道。”叶星河摇头，“但信号是他发出的。而且……”
他顿了顿。
“青璃，对比求救信号的灵能波纹与那封密信的残留。”
三秒后，青璃给出了答案。
“相似度百分之六十二点三。”
舰桥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轻雨的手按上了剑柄。萧衍的灵能开始无声流转。连秦明昭的投影都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那颗暗红色的虫巢之心突然加速脉动。
咚！咚！咚！
脉冲频率在十秒内提升了三倍，振幅暴涨。虫群依然静止，但所有虫族单位的甲壳表面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纹路。
一道光束从虫巢之心射出。
那不是攻击。
那是一道扫描光束，暗灵能构成，却带着某种精准的、目的明确的探知性。它扫过舰队，掠过每一艘战舰，最终停在叶星河所在的旗舰上。
光束穿透了护盾，穿透了甲板，笔直地照在青璃身上。
青璃的灵能身躯剧烈波动。
她的银白色长发疯狂舞动，半透明的身体内部浮现出无数闪烁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原本是淡蓝色的灵能光辉，此刻却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叶星河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在说——
“母亲。”
下一秒，扫描光束骤然转向，锁定了八百公里外的前哨舰残骸。
残骸深处，那个坐在指挥席上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暗灵能结晶覆盖的舷窗后方，两点暗红色的光芒亮起。
像一双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