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洛赖在云舒怀里,整个人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梦庄递完水,就安静退回原位,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可云舒知道,这人余光就没从梓洛身上挪开过。
“起来。”她拍了拍怀中人的肩,语气平淡。
梓洛不动,反而往她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不起。起来你就该赶我走了。”
“你不起来我也赶。”
“那我更不起了。”
云舒:“……”
行,耍赖是吧。
她也不推了,就这么靠着,任由少年贴在身上。反正这人皮厚,不嫌热。
梦庄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了蜷,最终还是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没几分钟,梓洛的终端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像催命。
梓洛眉头皱起,极不情愿地从云舒怀里抬起头,摸出终端扫了一眼。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脸色瞬间变了。
梓苳。
而且不是一条消息,是连续七条未接通讯,外加一条加密文件。
他指尖顿了顿,没敢当着云舒的面接。
云舒瞥了他一眼:“接啊,躲什么。”
梓洛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划开通讯。
全息投影亮起,梓苳的脸出现在半空。
男人穿着深灰军装,肩章冷硬,眉眼沉得像结了霜。背景是军部办公室,身后的光屏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他第一句话没看梓洛,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云舒身上。
“云舒小姐,好久不见。”
语气客气,却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云舒微微颔首:“梓苳上校。”
梓苳这才转眸看向梓洛,眼神冷了下来。
“沈管事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梓洛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
“家族给你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日落之前。”梓苳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压人,“观测队已经出发,后天抵达S基地。到时候,你回不回去,就由不得你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梓洛的指尖猛地一顿。
观测队。
他来S基地的核心任务,本就是溯源虫族残魂、锁定异常波动。
数月探查,他早已察觉这片地底藏着一枚层级极高、完全超出族谱记载的虫族核心。气息隐晦、伪装顶级,哪怕是梓家千年勘灵血脉,也只能捕捉到细碎残影,根本摸不透真身。
这也是他一直拖延、瞒报、造假波动数据的真正原因。
他迟迟不敢上报。
一旦族部得知这里藏着顶级虫族内核,定会全员接手、瓜分线索、抢占功绩。他数月潜伏探查、步步布局,将彻底为他人做嫁衣。
毕竟,所谓的观测队,里面可混了不止一家的势力,他不能让这份先机落空。
他想独查、独控、独占这份足以撼动整个梓家地位的顶级机缘。
可观测队一旦入驻,全域彻查,所有遮掩尽数无效。
他私藏线索、瞒报任务进度、篡改勘灵数据的所有猫腻,会被瞬间扒得干干净净。
他的私心、布局、瞒报罪责,会彻底败露。这么一来,梓家筹谋已久的野心,亦会即将全盘崩盘。
梓洛握着终端,指尖微微发颤,心口翻涌着野心败露的焦灼、布局将崩的慌乱。
他沉默良久,抬眸看向云舒。
眼底是极致的复杂——有计划崩盘的无措,有进退两难的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贪恋温存的执拗。
他卡在两难之间。
回去,数月布局清零,彻底错失顶级虫族机缘,从此被族部拿捏,再无自主资本。
不回去,观测队强行入驻,他瞒报渎职的罪责坐实,后果更难收场。
从前运筹帷幄、步步算计的底气,在家族和外界的绝对强权面前,碎得彻底。
云舒看着他这副蔫巴巴、心神大乱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前一秒还撒娇耍赖、顺杆爬得熟练至极,下一秒就被一纸通牒打回原形,像只淋了暴雨、无处躲雨的小狐狸。
她抬手,自然地揉乱他蓬松的粉紫软发。
动作惯常温柔,瞬间抚平了满室紧绷的压迫感。
梓洛猛地回神,怔怔抬头。
“慌什么。”云舒语气散漫,淡得无关紧要,“天又没塌。”
“可是观测队——”
“他们查他们的。”云舒淡淡打断,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底气,“跟我们没关系,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和我说呀。”
云舒并不认为梓洛还有什么猫腻,就算有,她也觉得不会是什么大事儿,所以也就神色清明的安慰着他。
梓洛怔怔望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挫败与恍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布局全局、掌控线索。
到头来才发现,他拼死遮掩、极力独占的惊天秘密,于她而言,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就这种感觉,梓洛觉得云舒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
明明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是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站在了自己这边。
就因为自己是她的小狐狸。
梓洛心底又酸又涩,野心的崩盘、认知的落差、对云舒莫名的贪恋,缠成一团乱麻。
他垂眸,指尖轻轻揪着云舒的衣角,声音闷闷发哑。
“那我……明天要回去吗?”
他不甘心。
可他别无选择。
云舒垂眸看着他。
少年眼底泛红,神态委屈又无措。这副模样,和日日蹭她手心的小狐狸、宴会上腼腆乖巧的少年,层层重叠。
骗她、瞒她、演戏撒娇,样样都是真的。
可藏在这份伪装之下的野心、算计、私心,也是真的。
云舒心里了然,却不戳破。
沉默两秒,她轻声问:“你想回去吗?”
梓洛猛地抬头,眼底亮起微光,又迅速暗沉下去,坦诚得直白又狼狈。
“不想。”
他贪恋这里的温存,贪恋她的纵容,更贪恋这片基地藏着的、唯一能让他翻身登顶的机缘。
“但我必须回去。”
“我不回去,观测队强制执行彻查,我所有的遮掩都会被扒干净。”
他输不起。
他顿了顿,眸光灼灼,带着少年孤注一掷,再次提前那个恳求。
“雌主,给我半年好吗?”
“半年之后,我摆平家族所有事,了结所有任务牵绊。”
“我一定回来,再也不走。”
这一次的请求,不再是单纯贪恋陪伴。
是他赌上所有前程,给自己留的唯一退路,唯一奔赴她的机会。
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梦庄立在阴影里,长睫低垂,遮住所有情绪。
无人察觉,在梓洛那句“半年之后一定回来”落下时,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漫长的沉默过后。
在梓洛的心一点点沉到底部,以为注定落空的时候,云舒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