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棋与酒的完败
谢不臣在演武场蹲了三天,盯着千机伞的伞面发呆。然后他忽然跳起来,一把拽住正在浇花的沈青梧,拖进了后山的凉亭。
凉亭石桌上摆了一副棋盘,黑白两罐棋子,旁边还立了一坛封着红泥的酒。
“棋。”谢不臣把沈青梧按在石凳上,“奕道,敢不敢?”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那坛酒:“师兄,我不会下棋。”
谢不臣:“你上次也说不会写诗。”
沈青梧:“我上次确实不会写诗。”
谢不臣把黑子推到他面前:“执黑先行,落子就行!”
沈青梧捏起一颗黑子,在棋盘右上角随手一搁。谢不臣皱眉看着那颗孤零零的黑子,落了一颗白子在星位。沈青梧第二颗黑子落在左下角。第三颗落在中腹。第四颗紧贴着谢不臣的白子旁边。第五颗又跳到了天元旁边三路。
整个棋盘像被撒了一把芝麻,黑子东一颗西一颗,毫无章法。
谢不臣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师弟,你这叫下棋?这叫铺地砖。”
沈青梧:“落子就行,你说的。”
谢不臣摇头笑着落下一串白子,连成一条大龙从右上角一路延伸到中腹,气势如虹。他算了三百步,觉得这盘棋已经稳了。白子大龙盘踞中央,黑子散落四周,怎么看都是他的胜局。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青梧,对方正在发呆,手指捻着一颗黑子无意识地转圈。
“师弟,认输吗?”
沈青梧像是被叫醒了一样低头看了看棋盘:“还没输。”
他把手里那颗黑子随意按在了白子大龙的腰眼上。谢不臣笑着摇头:“你那位置根本连不上——”话音没落他就愣住了。
那颗黑子落下去之后,之前那些散落在四面八方的黑子忽然像被什么力量连了起来。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毫无关联的棋子之间,隐隐浮现出一条蜿蜒的黑龙轮廓,正好把白子大龙从七个方向围了个严严实实。
谢不臣手里的白子掉在了棋盘上。
“这……怎么可能?你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青梧挠了挠头:“没算。我就是觉得哪儿空就放哪儿。”
谢不臣盯着那条已成气候的黑龙看了半晌,试着落了一颗白子突围。沈青梧随手在黑子群里又补了一颗,黑龙的包围圈又缩紧一圈,白子大龙的所有气眼全被封死。
谢不臣又落一颗,沈青梧又补一颗。连补七颗之后,白子大龙再无活路,整片中腹变成了黑子的天下。
谢不臣趴在棋盘上数了一遍黑龙的棋子,脸色越来越白:“四十三颗黑子连成一条龙……你下了四十三步全在铺垫?”
沈青梧:“我真没铺垫,就是跟着感觉走。”
谢不臣把棋罐一推,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开那坛酒的红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灌满整个凉亭,连远处蟠桃树上的仙鹤都被熏得打了个踉跄。
“九转仙酿!”谢不臣把酒坛往沈青梧面前一顿,“三百年的珍藏!喝得完算你赢!”
他倒了两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碗沿冒着一层细密的白气。
沈青梧端起碗闻了闻:“闻着还挺香。”他喝了一口,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谢不臣端着碗盯着他:“怎么样?够劲吧?这酒连雷公喝三碗都得倒!”
沈青梧放下碗:“有点甜。”
谢不臣:“……甜?!”
沈青梧又喝了一口:“像果汁。”他越喝越快,两口一碗,连干三碗,面不改色心不跳,连耳根都没红一下。谢不臣咬牙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灌下去,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整张脸瞬间涨红,头顶冒出袅袅白气。他扶着石桌晃了晃,再看沈青梧,对方已经把那坛还剩大半的酒抱了起来,凑到嘴边仰头就是一大口。
“师弟你慢点——那坛后劲——”
沈青梧咕咚咕咚连喝五六口,放下酒坛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嗝。他低头看了看坛里还剩一半的酒,又看了看旁边自己带来的那把大茶壶,忽然把酒全倒进了茶壶里,然后拎起桌上的凉水壶兑了半壶凉水进去,晃了晃,对着壶嘴仰头就是一顿灌。
谢不臣眼睁睁看着他把整坛九转仙酿兑水当凉茶喝光了。
沈青梧放下茶壶,抹了把嘴,脸上还是一丝红色都没有,冲他眨了眨眼:“师兄,还有吗?”
谢不臣的石凳“咔嚓”一声裂了,他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碗底的残酒映着他扭曲的脸。
“三百年的仙酿……兑凉水……当凉茶……”他嘴里喃喃着,“那可是我用三颗筑基丹跟财神换的……”
沈青梧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师兄,你下次用果子酿,口感会更好。”
谢不臣猛地抬头看他:“你喝过?”
沈青梧想了想:“没喝过,猜的。”
谢不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你连酿酒都懂?”
沈青梧:“泡茶泡多了就懂了,万物同理。”
谢不臣把空碗往桌上一摔,整个人仰面躺倒在地,盯着凉亭的藻井发呆。千机伞靠在他腿边,泛着暗红的光,像在默默同情他。
远处传来敖钦的声音:“谢不臣又挑战沈青梧了?”
凤七接话:“输了?”
敖钦:“听这动静像是输得很惨。”
凤七:“围棋输了还是酒输了?”
敖钦:“听这动静像是都输了。”
何仙姑飘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场景,转身摇着扇子走了:“回吧,别看了,谢不臣趴地上呢。”
谢不臣躺在地上听见了,也不起来,就冲凉亭外吼了一句:“我还没死——!”
沈青梧把空茶壶拎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转头冲地上的师兄笑了笑:“师兄,起来吧,地上凉。”
谢不臣:“我不起来,我道心不稳。”
沈青梧:“我待会儿给你泡壶解酒茶。”
谢不臣:“我没醉!”
沈青梧:“那你站起来走两步。”
谢不臣试图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回去了。九转仙酿的后劲终于上来了,他的脸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变成青,头顶的白气冒得像快烧开的水壶。
沈青梧把他扶起来靠着柱子坐好,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解酒茶。等他端着茶碗回来的时候,谢不臣已经趴在凉亭的石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憨笑,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师弟……下次……我一定要赢回来……”
沈青梧把茶碗放在他手边,又解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坐下来,盯着桌上那盘残局看了两眼。黑龙还盘踞在中腹,白子大龙的残骸散落在角落。他伸手把棋子一颗颗收回罐里,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师兄。
识海深处金光懒洋洋地冒了一句。
“……棋路天然无雕饰,比那些算尽千年的强多了。”
沈青梧传念:“你也不懂棋吧?”
金光:“……反正比你师兄强。”
沈青梧笑了笑,把棋罐盖好,抱着外袍坐在凉亭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灵霄山的云海翻涌。晚风拂过,蟠桃树的叶子沙沙响,凉亭里弥漫着残余的酒香和茶味。
谢不臣翻了个身,嘴里又咕哝了一句:“师弟……你那个茶壶……还给我……”
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茶壶。”
谢不臣没听见,又睡过去了。
远处的观星台上,归墟星君正对着星盘推算明天沈青梧会不会路过他那儿。文华殿里那幅“天好蓝”的字还被挂在正堂,主事星君又开始了一天的参悟。演武场边上的灵虫酥摊位前排了一串仙兵,连刑天都扛着裂天戟站在队尾等出锅。
沈青梧靠着栏杆闭上眼睛。
凉亭里鼾声渐起,酒杯棋罐静静立在石桌上,酒香混着茶气缠在一起,飘满了一整个灵霄山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