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月老的同情
月老祠的香火在深夜里燃得正旺,供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姻缘贡品,求姻缘的玉简堆成了小山。谢不臣蹲在祠堂角落里,抱着月老的泥金雕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凭什么啊——!”他嚎了一嗓子,把供桌上的烛火震得晃了三晃,“文斗输!武斗输!下棋输!喝酒输!输输输!”
雕像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手里那根红线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谢不臣把脸贴在雕像底座上,哭声闷闷的:“我拜师五百年了!五百年!他来了才几个月!所有人都喜欢他!师父也偏心他!连仙鹤都吃他喂的灵芝!”
他掏出一块帕子擤了擤鼻子,把帕子随手丢在贡品堆里,又抱紧雕像晃了晃:“月老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上次的蝴蝶结还是他拆的呢!”
雕像纹丝不动。
谢不臣又嚎了一阵,终于没力气了,抱着雕像的底座瘫在地上,喃喃道:“就一次……让我赢他一次……一次就行……”
他闭着眼瘫了半炷香,祠堂里忽然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气。
“起来吧,地上凉。”
谢不臣猛地睁眼,看见月老坐在供桌上,两条腿荡在半空,手里捻着半根没吃完的灵虫酥,嘴角还挂着一粒椒盐。
“月老?!”谢不臣从地上蹦起来,“你一直都在?”
月老咬了一口灵虫酥:“你一进门我就醒了,哭得整条姻缘街都听见了。”
谢不臣抹了把脸:“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月老把灵虫酥咽下去:“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哭多久。”
谢不臣:“…………”
月老从供桌上跳下来,绕着他转了两圈,捻着胡须端详了半天。谢不臣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袍子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乱得像鸡窝,浑身散发着九转仙酿隔夜的后劲余味。
“可怜,”月老摇头,“堂堂天枢殿大弟子,沦落到抱雕像哭鼻子。”
谢不臣吸了吸鼻子:“月老前辈……您能不能帮帮我?”
月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供奉架最高处,从一本泛黄的簿册里抽出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与普通的不同,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线头微微颤动,像是活物。
“此线名为‘胜利红线’,”月老捻着线走到他面前,“姻缘簿上共藏三根,能助人心想事成。你系在手腕上,一个月内,可心想事成一次。”
谢不臣的眼睛瞬间亮了:“能赢我师弟?”
月老把红线递给他:“能让你在你最想赢的事情上‘成功’一次。但有个条件——你只能用来赢别人,不能用来害人。”
谢不臣一把抓过红线:“我保证!我只想赢我师弟一次!不用来害人!”
他把红线往左手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金线触到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热,一层淡金色光晕从线结蔓延开,沿着他的手腕爬上小臂,又渐渐隐入皮肤。
月老看着那根线融进去,捻着胡须微微笑了笑:“好了。一个月内,你再去挑战他一次,必定成功。”
谢不臣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天,翻来覆去揉了揉,嘴角越翘越高:“月老前辈!您的大恩大德我谢不臣记下了!回头我师弟给我泡了悟道茶我分您半壶!”
月老摆摆手:“不必,你少来我这儿哭一回就行。”
谢不臣连鞠了三个躬,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月老前辈!您那个红线,他是不是也能用?”
月老一愣:“谁?”
“我师弟。他要是也来求一根——”
月老:“你师弟不会来的。”
谢不臣:“为什么?”
月老重新坐回供桌上,翘着腿继续啃灵虫酥:“他自己就是根红线。”
谢不臣张着嘴愣了半天,没听懂,挠了挠头转身跑了。脚步声消失在姻缘街尽头,祠堂里又恢复了深夜的安静。
月老吃完最后一口灵虫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冲供桌底下喊了一声:“出来吧,人走了。”
供桌的帘子被掀开一角,敖钦从底下钻出来,拍了拍头上的蜘蛛网:“你给他那根红线是真的还是假的?”
月老跳下供桌:“当然是假的。”
敖钦:“…………假的?!”
月老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是我用普通红线浸了灵光粉做的,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屁用没有。”
敖钦瞪他:“那你还给他?”
月老喝了口茶:“你看他那样子,不给点盼头他能把祠堂哭塌。让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自己哄自己开心,省得半夜再来砸我的门。”
敖钦沉默了很久:“……你这一手比沈青梧还狠。”
月老:“这叫慈悲。”
敖钦从供桌底下爬出来,掸了掸袍子:“那他发现线没用怎么办?”
月老放下茶杯,冲他笑了笑:“等他去挑战师弟的时候,他师弟自然会让着他一回的。”
敖钦:“你怎么知道沈青梧会让着他?”
月老指了指自己:“我是管姻缘的,我连人心的线都能看穿,还看不透他那点护短的性子?”
敖钦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冲月老拱了拱手:“佩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月老,你那只灵虫酥还有没有?”
月老从袖中掏了一包扔给他:“最后一包。”
敖钦接住揣进怀里,缩着脖子钻出了月老祠。祠堂里的烛火跳了跳,月老把雕像底座上那块湿漉漉的帕子捡起来丢进火盆,看着它烧干净,然后重新坐回供桌,闭目养神去了。
谢不臣一口气跑回了天枢殿偏殿,锁上门,对着手腕上的金线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线已经彻底隐进皮肤,只在运气时隐约浮现一道细纹。
“心想事成,”他捏着拳头念叨,“下回比什么好呢……”
他翻箱倒柜找了一夜的比试题目,写了撕、撕了写,满地纸团堆到天亮。
沈青梧清晨来敲门送早饭的时候,推开门差点被纸团绊倒,低头看见谢不臣顶着两个更大的黑眼圈蹲在桌底下奋笔疾书。
“师兄,你又在写诗?”
谢不臣猛地抬头,下意识把左手腕藏到背后:“没!没写诗!我就随便练练字!”
沈青梧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粥放桌上了,趁热喝。”
他转身要走,谢不臣忽然叫住他:“师弟!三天后!咱俩再比一场!比画画!”
沈青梧回头:“画画?”
“对!就比谁画得像!到时候不许用泡茶印!不许用金光!”
沈青梧想了想:“行,你先吃早饭。”
他带上门走了。谢不臣趴在门缝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摸了摸手腕上隐去的金线,嘴角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一次,”他自言自语,“稳了。”
沈青梧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识海深处的金光懒洋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那小子手腕上绑了个假红线……月老逗他玩的……”
沈青梧脚步顿了一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进了厨房。灵霄山的晨光照在蟠桃树金灿灿的果子上,仙鹤们在院子里扑棱着翅膀抢食,远处月老祠的方向飘来一缕新点的香火气,悠长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