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零二章 雪子
天一冷,镇上的孩子都缩在家里。安子不。他“咚咚”地踩着新鞋往外跑,我“嘶”地喊:“戴上帽!”他“咯”地笑,又折回来,从门后扯下那顶旧毡帽,往头上一扣,又跑了。我“呵”地笑。那帽子大,他小脑袋一顶,像撑了把破伞。可他不嫌。他稀罕着呢,说像赶马的车夫。我“哦”了声。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马夫梦。兴许是那日在集上,看了那匹黑马,就记下了。
日子冷,染坊的活倒没停。陈娘子说,年前还有几户要染旧衣,不图色鲜,只求均匀。我“哦”了声,说:“旧衣难染。深浅不匀,还得先泡碱。”她“嘿”地笑,说:“你比我还熟。得,这批你带。”我“呵”地笑。带就带。我不怕。以前在教坊,多少难伺候的活都干了。如今这些布,它们不闹,不哭,也不耍心眼。比人好。
安子不时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像雪里刚滚出来的红果。他“咿”地叫:“娘,外头有冰。”我“哦”了声:“别去河上。冰薄。”他“咯”地笑,说:“没去。我拿石头砸了。”我“嘶”地笑:“人家砸冰,你砸石头。你石头不要了?”他“呀”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头,说:“这,不要。”我“呵”地笑。这崽子,尽拣些没用的。可那石头,黑黑亮亮的,像谁来镇上歇脚时丢下的。我没扔。说:“放窗台吧。”他“咯”地笑,踮着脚放上去。那石头在风里,像一小块没化的夜。
夜里,我给安子洗脚。他“嘶”地一缩,说:“烫。”我“哦”了声:“不烫。你从外头滚一圈回来,脚都冻成石头了。”他“咯”地笑。我把他的小脚按进水里,慢慢揉。那水气升上来,带着点陈年草灰味。我“呵”地笑,说:“明儿别跑那么疯。大冷天,汗一凉,就该病。”他说:“那我不出汗。”我“哦”了声:“你当你是门口那口缸?”他“咯”地笑。这傻小子,真能说。我“嘶”地给他擦干,又把袜子套上。那袜是旧的,我补了三回。针脚密得像鱼鳞。他“呀”地打个哈欠,往我腿上一歪。我“呵”地笑,抱他回床。窗外风紧,像有人猫着腰从巷子里过。我“哦”了声,把窗又掩了掩。这夜,我不怕了。有他在,什么风,都只是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