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七没有睡。

天亮之前，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块从矿室中带出来的铁锭，翻来覆去地看。铁锭约有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表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铜锈覆盖。他用指甲在表面刮了一下，刮下一层暗绿色的粉末，露出底下的灰黑色铁面。铁面的光泽与那些普通铁锭不同，更暗、更哑，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

他握了一会儿，把铁锭放回桌上，用布盖好，起身走到院子里。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缝。他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墙根下那杆新铸的矛的刃口，指尖在冷白色的光泽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他转身走到赵七住的厢房门口，敲了两下门。门开了，赵七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问话。

林小七说：“你在军器监待过？”

“待过几年。”赵七说，“跟师父学铸兵，也学过一段时间的辨料。”

“那你去看看，桌上一块铁锭，你认得是什么料吗？”

赵七走到屋里，掀开桌上那块布，拿起铁锭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表面的光泽，翻过来看了一遍底部的纹路，又放回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铁料，我认不得。但它的色泽和分量，很像一种传说中的料，叫‘阴沉铁’。”

林小七问：“阴沉铁是什么？”

赵七说：“阴沉铁不是寻常的铁料，是从极深的矿脉底部取出来的。它比寒铁更硬，比铜母更轻，而且自带一种特性——遇热不胀，遇冷不缩。寻常的兵器铸造时，都要留出余量，等冷却后再修整。但阴沉铁不用，它在高温下的大小和冷却后的大小几乎一样。所以用这种料铸出来的兵器，尺寸可以做得极准，不需要修整。”他顿了一下，“但这种料极难得，听说只有极北之地才有。周先当年能从铁旗岭矿道里找到这种料，也是运气。”

林小七沉默了片刻：“那用这种料铸的矛，有什么好处？”

赵七想了想：“如果用阴沉铁铸矛身，那矛身会比普通铁料更轻、更硬，而且尺寸极准，不会因为温度变化而产生变形。如果配上好的矛头，那杆矛的力道和精准度，会比寻常矛高出一截。”他放下铁锭，“师父当年铸那杆未完成的矛时，想用阴沉铁做枪身，但找遍了铁旗岭的矿道，只找到一小块。他用了那一小块做实验，打出了枪身的粗坯，但没有足够的料完成整杆矛。他后来用普通的赤血铜母和深海寒铁补上了枪身，但枪身中段始终有一个接缝——那个接缝，是他最不满意的地方。”

林小七看着那铁锭：“你是说，这块铁锭，可以补上那杆矛的接缝？”

赵七点头：“可以用阴沉铁重新铸一杆矛身，把枪身中段那截换掉。但需要重新加热，重新锻打，时间不短，而且需要极好的手艺人。”

林小七没有再问。他重新用布把铁锭盖好，走回院子里，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铁旗岭的方向，像是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对赵七说：“我去一趟杭州府。找裴三。”

赵七没有问原因，只点了点头。

当天午后，林小七带了一块干粮、一杆矛和那块阴沉铁，离开了绥德城。玉玲珑要跟着，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你留在这儿，帮赵七看着那几杆矛。”玉玲珑没有坚持，只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着包袱走出院门，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向南走去。他没有回头。

走了整整两日，林小七到了杭州府。他没有直接去铁庐，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把阴沉铁和那杆矛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街上来往的行人，喝了一碗凉水，静坐了一会儿。午后，他才出了客栈，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铁庐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内终于传来裴三沙哑的声音：“谁？”

“林小七。”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裴三那张黑瘦的脸。他看了林小七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微微鼓起的位置：“又带了东西来？”

林小七从怀里掏出那块阴沉铁，递过去。裴三接过，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表面的暗绿色光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块料，你从哪儿找到的？”

“铁旗岭矿道深处，郭姓人漏下的。”

裴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侧身让开门，让林小七进去。院子里堆满了铁料和半成品，那杆未完成的矛已经不在铁砧旁了。裴三走到铁砧前，把那块阴沉铁放在砧面上，又伸手从墙角拿出一根旧矛身，递到林小七面前：“你拿来的那杆矛，我已经磨好了矛尖，枪身中段有一道接缝。如果要用这块阴沉铁重新铸矛身，我需要把你的矛拆开，重新锻打。拆开之后再拼回去，至少需要五天。”他顿了一下，“这五天，你得住在这儿附近，我得随时问你的意思。”

“五天可以。”林小七说，“我等你。”

裴三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炉膛前，点火，开始加热那块阴沉铁。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整间铁庐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林小七没有走，他站在铁砧边，看着裴三把那块铁锭放入炉中，看着它被烧成暗红色，又取出，放在砧面上，一锤一锤开始锻打。火星四溅，落在铁庐的地面上，又熄灭。

此后五天，林小七每天早晨到铁庐来，看裴三锻打那杆矛。他没有说话，只站在铁砧边，看着裴三一锤一锤地敲打。那杆矛在裴三手中一遍遍加热、锻打、冷却，枪身中段那道接缝在一次次重锻中渐渐消失，像是一道愈合的伤口，被一层又一层的铁料重新覆盖。第五天傍晚，裴三放下铁锤，用钳子夹起那杆矛，浸入水桶中，嗤的一声白气腾起，再取出时，矛身表面泛着一层沉静的暗光，枪身中段已经看不出接缝的痕迹。

他把矛递给林小七：“你看看。”

林小七接过矛，横在身前，在灯下看了一遍。矛身比之前更加匀称，那道接缝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握着矛身，感受了一下重量，比之前略轻了一些，握在手中更加顺手。他用手指沿着矛身缓缓抚过，从矛尾到矛尖，指腹在每一寸铁面上都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一件新铸成的器物。他点了点头：“好。”

裴三没有多说，把铁锤放回砧上，擦了擦手：“矛已经铸好了。收好它。”

林小七把矛背在背上，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放在铁砧上。裴三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句：“阴沉铁还剩一点，我留着。日后或许还有用。”他转身走到炉膛前，没有再看林小七。

林小七没有再停留，背着那杆矛，走出了铁庐。杭州府的夜色已经深了，街面上行人稀疏。他穿过几条巷子，回到客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矛横放在桌上，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枪身光滑如镜，暗沉的光泽在月色中泛着一层冷白。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杆矛的矛身，触感冰凉而平滑，像一根刚被割开的竹管，带着一股新断的味道。他看了很久，才把矛收好，在床沿上躺下来。他闭着眼，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呼吸平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可以睡一觉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七便离开了杭州府。他没有走官道，沿着来时那条水门出城，又沿着城墙根绕到南面，才重新上了大路。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背上的矛身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当，像是一根被重新铸好的铁条，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去的位置。

走了三天，绥德城的灰黄土墙出现在前方。他走进城门时，城门已经开了。守门的士兵认得他，没有拦，只点了一下头。他走回院子，在枣树下站住，解下背上的矛，横在膝前。玉玲珑从厢房中走出来，看到那杆矛，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铸好了？”

“铸好了。”林小七说，“接缝没了。”

玉玲珑没有再问，转身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在枣树下坐了一会儿。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坐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墙根下，把新铸好的矛与那四杆并排靠在一起。五杆矛在日光下并列而立，每一杆都泛着沉静的光泽，像五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水面的河。

他站在那五杆矛前，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五杆，都齐了。也差不多了。”他没有说“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追问。风从北面吹来，拂过院子，拂过那五杆矛的矛身，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五个沉默的人在轻声交谈。林小七站在枣树下，望着远处铁旗岭灰蓝色的轮廓，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