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杆矛并排立在墙根下的第三天,绥德城来了一个人。
午后,日头正烈,守城的士兵正靠在门洞边打盹,一阵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由远及近。他睁开眼,看见一匹灰白色的瘦马缓缓停在城门口,马上坐着一个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袍,腰间挂着一只旧布包,布包的系带已经磨得发白。那人翻身下马,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惯于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牵着马,走进城门,没有停步,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在一处墙角停住了,像是等人。
林小七恰好从校场回来,路过那处墙角,看见那人,脚步顿了一下。那人也看见了林小七,目光在他背上的矛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才开口说了一句:“慕容少侠?”
林小七停住脚步:“你是?”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腰间解下那只旧布包,打开,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赵七让我带来的。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林小七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清瘦有力,与赵七的字迹一致。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来。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周老伯已到铁旗岭。铁料已入库房。郭姓人正在集结人马,约三日后动身,目标应为绥德城。若他攻城,不可硬挡。带矛走,不要恋战。”
林小七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说话,转身朝院子走去。那人也没有再停留,翻身上了那匹灰白色的瘦马,沿着原路出了城门,消失在午后热浪腾腾的官道上。林小七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站住,看着墙根下那五杆矛,沉默了片刻,对赵七说:“周老伯在铁旗岭?”
“在。他到了铁旗岭,我留他在那儿看着铁料。”赵七说,“他让我带信给你,郭姓人三天之内会到。”
林小七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握住那杆新铸的矛,握了片刻,又放回去,站起身来:“韩将军呢?”
“在城墙上。”
林小七走上城墙。日头正烈,城墙上的土被晒得发白,韩将军正靠在垛口旁,手里端着一只旧酒囊,没有喝,只握着,望着远处。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信收到了?”
“收到了。”林小七说,“郭姓人三天内会到绥德城。”
韩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囊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林小七:“你这五杆矛,是打算用来守城,还是打算带出城去?”
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垛口旁,望着远处地平线那片淡蓝色的天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守城,用不上矛。城墙厚,矛够不着。如果郭姓人来攻,那五杆矛只能在城外用。”
韩将军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把矛放在哪儿?”
林小七想了想:“留在院子里。如果他真来攻,我带着矛,从城门出去,在城外迎战。”
韩将军没有再问。他弯腰捡起酒囊,转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一个人出去迎战,城外没有城墙挡着。你带那五杆矛,怎么打?”
林小七没有答话。韩将军也没有等他答话,下了城墙,脚步声消失在了城楼后方。
夜里,林小七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把那五杆矛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清晰,五道平行的影子,像五条安静地等在岸边的船。他坐在枣树下,手里握着那杆新铸的矛,指腹沿着矛身缓缓滑过,从矛尾到矛尖,又从矛尖回到矛尾,像是在抚摸一条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玉玲珑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递给他,只自己端着,喝了一口,然后放在地上。
“你打算带五杆矛出城?”她问。
“嗯。”林小七说,“城外迎战,这五杆矛才有用。城墙太厚,城门口太窄,五杆矛在城里伸不开。”
玉玲珑没有接话。她把碗放在地上,看着那五杆矛在月光下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小七没有拒绝,只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多说,两人在枣树下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他站起身,把矛放回墙根下,走回屋里,没有点灯,躺下来,望着窗纸外的月光,直到月亮从窗纸上移开,才合上了眼。
天亮时,他醒了。他走到院子里,在墙根下蹲下来,把五杆矛一杆一杆检查了一遍。矛身光滑,矛尖锋利,每一杆都完好如初。他检查完,把布条收好,站起身来,站在院子里,望着城门方向。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像往常一样照在城墙上,绥德城的一天又开始了。但林小七知道,这个早晨,是郭姓人到达前最后一个完整的早晨。
午后,一骑快马从北面官道驰来,蹄声急促。守城士兵拦下问话,那人翻身下马,递了一封信,转头便走。信送到林小七手里。他拆开,纸上的字迹与赵七那封信不同,更显粗重,笔画间带着一股火急火燎的气息。信上只有一行字:“郭姓人已动身,约有四十余人,带马,带刀,无攻城器械,应该是冲你来的。”
林小七看完,把信折好,没有收进怀里,只放在桌上。他站在屋里,看着窗外那五杆矛在日光下投出的影子,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院子,走到城墙根下,推开库房的门。墙角那堆铁锭还在,整齐地码放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铁锭表面,触感冰凉。他看了片刻,站起身,关好门,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了下来,没有拿矛,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傍晚时,他站起身,走到墙根下,解下那杆新铸的矛,握在手中,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玉玲珑已经等在院门口了,腰间的短刀系得端正,手里没有拿长兵器,只站在门边,像一棵已经栽好多年的树,等着风来。赵七也走到了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根粗木棍,没有多问,只站在林小七身后。林小七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留在城里,看着那四杆矛。”
赵七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没有跟上去。
林小七和玉玲珑出了城门。城门外的荒原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灰褐色的土地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暗金色。他们在距离城门约莫半里处停住了。林小七把矛竖在脚边,站在荒原上,望着北面那条官道。玉玲珑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地站着。暮色渐渐沉下去,荒原上的光线从暗金色转为灰蓝,又从灰蓝沉入夜色。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荒原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他们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一个已经定好的时辰,走到月亮最亮的位置。
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片正在收紧的鼓点。林小七没有动,只握着那杆矛,站在月光下,等着那队人马从夜色中浮现。马蹄声越来越近,蹄声震动着脚下的土地,像一阵贴着地面滚过的雷鸣。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去,只站在原处,像一棵被月光钉在地上的老树,等着那阵风来吹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