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零五章 街坊
铺子开起来之后,我才知道,做买卖不光是卖布。你得跟这条街通气。谁家卖什么,谁家什么时候开门,谁家脾气大,谁家跟谁有过节,你心里得有个数。不然,一件小事就能把你膈应得晚上睡不着。我“呵”地笑。这跟教坊里一个道理。你得看得懂人,还得让人不防你。我不是来抢食的,我是来做邻居的。这街上多一口人,能热闹一点,也不是坏事。
铺子左边是卖篾器的,姓赵,叫赵篾匠。人瘦,手快,一天到晚蹲在门口编筐,嘴上不饶人,心倒不坏。右边是个卖香烛纸钱的,姓胡,胡婆子。她一人守着半间小铺,长年点着股檀香味,说话慢吞吞的,眼珠子却爱往你货上溜。我“哦”了声。这胡婆子,不好糊弄。可我梁红玉,也不是来糊弄人的。我卖布,她卖香,谁也不碍谁。顶多,她有时来我门口坐坐,说我那门帘太旧,该换块红的。我“呵”地笑,说:“卖布的,门口挂旧布,财不露白。”她“哈”地笑,说:“你年纪轻轻,倒稳。”我“哦”了声。这话,我活这么久,头一回听人说我稳。我“嘶”地笑。许是老了。许是疼过。稳,总是被逼出来的。
安子也跟街上的孩子混熟了。有篾匠家的小子,也有卖菜婆子的孙女儿。一群小崽子,天天在巷子里疯跑,跟一窝麻雀似的。我“哦”了声,不拦。这年头的孩子,能跑是福。只要别跑出街,别往河边去,别的,我由他。有一回,胡婆子“哟”了声,说:“你家安子,把我们家香炉给踢翻了。”我“嘶”地吸口气,忙“呵”地笑,说:“对不住,对不住。回头我让他给您磕头。”胡婆子“嘿”地笑,摆摆手:“没破。就是香灰撒了一地。你晚上给我把香案擦擦,就了了。”我“哦”了声,说:“擦。擦三遍。”她说:“就你懂事。”我“呵”地笑。晚上,我真带安子去。他“咿”地躲我后头,小脸皱成一团。我“哦”了声,说:“做错了,就得赔。给胡婆婆说。”他“咯”地一声,又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说:“婆婆,我明儿不踢了。”胡婆子“哈”地笑,说:“瞧瞧,这小嘴。像你娘。”我“呵”地笑。出来时,月亮升了。我牵着安子,他的手小而软,像刚从面团上摘下来的。我“嘶”地一吸,心里有点发潮。这半辈子,我哄过多少男人,都不如这一声“明儿不踢了”叫人心软。这街,这巷,这些人,慢慢把我给焐化了。我不求大富大贵。我求个夜里睡得着,天亮有忙活。这要求,放在从前,是梦。放在现在,倒像真的了。
铺子第二个集,多卖了四匹。有个船娘,专程来,说:“你就是柳记的阿柳?”我“哦”了声:“是。你买过我的灰蓝?”她说:“我姐妹买的。我一看那色,就一路问过来了。”我“呵”地笑。这是头一个为色而来的主。不是路过的,不是贪便宜的。是奔着我的手艺来的。我“嘶”地吸了口气,把货给她摆开。她“呀”地叫,眼睛亮得跟见了首饰似的。那一瞬间,我觉着,我这一身的蓝,真能照人了。安子“咯”地笑,说:“姐姐好看。”我“哦”了声。这崽子,嘴甜得跟抹了蜜。我“呵”地笑,又给他买了一小包糖豆。他“呀”地跳。这一晚,风暖。铺子外头,有人,有灯,有江声。我梁红玉,竟也活成了这样。不怕了。真的,不那么怕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