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零七章 靛青
接了卢九的长期活,头一件事,是得把料子备齐。
我不放心铺里那点旧靛。那颜色发灰,不够沉。卢九要的,是船工衣裳,得耐穿,还得经看。我“嘶”地琢磨了两天,决定进一批好靛。陈娘子“哟”了声,说:“你要买新料?”我“哦”了声,说:“不买好的,染出来不匀。他每月十匹,我要是开头就把名声砸了,后头没人信我。”她“嘿”地笑,说:“你比我还会做买卖。”我“呵”地笑:“都是逼的。你不把货当命,命就把你当草。”
我揣了钱,去镇西那家染料铺。那铺子门脸不大,一进屋,满鼻子都是苦味,像把整个秋天都闷在里头。掌柜姓黄,四十来岁,脸上总像沾着层蓝灰。他“哦”了声,见是我,先“嘿”地笑:“阿柳,稀客。你不去陈娘子那儿拿货了?”我“呵”地笑,说:“她那儿没这号。我听说你新进了批广靛,拿来看看。”他“哈”地笑,转身从后头搬出个木箱,一开,里头一包包,用油纸裹着。我“嘶”地捏了一撮,放鼻尖一嗅。那味冲,像从地底打上来的。我“哦”了声:“这靛沉。能出好色。”他说:“你识货。”我“呵”地笑,不问价。我懂。货好,价不软。我跟他磨了半日,最后说成个价。不低。可我算得过账。染好了,十匹的利,能回来。这钱,得先花出去,才能生。
安子在门外等。他“咿”地叫,又追起一条花狗。我“嘶”地喊:“别出街!”他“咯”地笑,又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像刚从染缸边钻出来。我“呵”地笑,一手提货,一手牵他。那包靛青,沉。我“哦”了声,把背带往肩上又挪了挪。日子就是这么个东西。你越想要好,它越往你身上压。可你不怕。你早不是从前那个怕沉的人了。越沉,越实。我“嘶”地吸了口气。风从江边来,潮得厉害。我“呵”地笑,心里却热着。十匹,一匹一匹染出来,这铺子,这娘俩,就都立住了。
晚上,我把靛青倒进小缸。水一搅,蓝就深了,像把夜给按了进去。陈娘子来看,先“啧”了两声,说:“这色,卢九见了,又得加单。”我“哦”了声,说:“加不加的,先让我把手练顺了。”她“哈”地笑。我“呵”地笑。缸里那蓝,还在转。像我这一辈子。不停地被搅,可越搅,色越正。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