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零八章 染缸
天不亮我就把火烧上了。那火“噗”地一亮，照得我脸发烫。我“嘶”地笑了下，又赶紧添柴。安子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脚伸到被外头，冻得发红。我“哦”了声，过去给他塞回被窝。他“咿”地哼，又翻了个身。我“呵”地笑。这崽子，跟我一样，皮实。
新靛已经泡了一夜。水发沉，颜色深得发黑，像从江底舀上来的。我“嘶”地搅了几圈，又拿木勺舀起来看。水从勺沿滴下去，“啪”地落回缸里。陈娘子“嘿”地笑，说：“你这又起这么早。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缸里熬着银子。”我“呵”地笑：“比银子还急。这第一匹，得给我压住底。”她“哦”了声，说：“你慢慢来。船工的衣裳，先要耐，再要正。”我“哦”了声。我晓得。这活我早想透了。布下去，要浸三回，泡三回，再晾。晾的时候不能大晒，得阴。阴透了，色才吃得牢。我“嘶”地一匹一匹来，像给一个个孩子洗澡，不敢快，也不敢重。
安子起来了，自己穿反了鞋，“啪嗒啪嗒”跑出来。我“哦”了声：“穿反了。”他“咯”地笑，说：“反着也能走。”我“呵”地笑：“你倒有理。”陈娘子“哈”地笑，说：“这嘴，像你。”我“哦”了声。这地方，日子过顺了，连他说话都带了我的腔。我“嘶”地笑，又去翻布。那蓝沾在指缝里，擦都擦不掉。我“呵”地笑。这色，真要陪我过这个春了。
到傍晚，第一匹出了。我把它挂上竹竿。那蓝，沉，又透，风一吹，像一片不深不浅的江。我“哦”了声，说：“就是它。”陈娘子走过来，眯眼看了一会儿，说：“成了。这第一匹，卢九得给你加价。”我“呵”地笑。加不加价，我不急。我要的是稳。一匹稳，十匹才稳。十匹稳，我在这镇上才真正有根。我“嘶”地吸了口气，看那布在风里“哗啦”响。安子“呀”地叫，跑到布底下，仰着脑袋看。那蓝影落在他脸上，像从水底透上来的光。我“呵”地笑了。这日子，真像布。你得先耐着性子泡，再耐着性子晾。到最后，色才正，日子才熨帖。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