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话
天一擦黑,我早早把门闩上,又去灶上把火压了。外头风不算大,就是凉,像从河面上扯下来的薄冰。我“嘶”地搓了搓手,把灯往桌心挪了挪。安子还没睡,光着脚,在屋里来回跑。我“哦”了声:“穿上鞋。夜里凉气从地缝钻上来,专找你这样的小崽子。”他“咯”地笑,从床头把鞋扯过来,一屁股坐地上,“啪嗒”地往脚上套。我“呵”地笑。这穿鞋的架势,真像个上山砍柴的。我“嘶”地过去,给他把鞋提好,又拍了拍他后脑勺。他“咿”地仰头,说:“娘,今晚月亮圆不?”我“哦”了声,说:“没看。你自己去窗边看。”他“呀”地跳起来,爬上凳子,把脸贴在窗纸上。那窗纸薄,风一鼓,就“呼”地一响。他“咯”地笑,说:“圆的。像脸。”我“呵”地笑:“你才是脸。”他“哈”地笑,又跑回来。
我坐在灯下纳鞋底。不是安子的,是给陈娘子的。她前几日说,柱子又长个儿,鞋小得没法穿。我“哦”了声,没应。可晚上回来,就翻出几块旧粗布,照着她给的尺寸,剪了底。陈娘子待我不薄。我梁红玉,不会说软话,就做。一针一线,比什么“谢”字都实。安子“呀”地爬到我怀里,说:“娘,给我也做一双。”我“呵”地笑:“你脚底下那风火轮,还少鞋?”他“咯”地笑,又“咿”地一扭。我“哦”了声:“别动。针。”他“嘶”地一缩,坐我腿边,自己玩起我纳鞋的碎布头。屋里很静。灯花“啪”地爆一下,又静下去。外头像有人“咚咚”走了几步,又没了声。我“嘶”地一停。不是害怕。是耳朵自己竖起来了。我“哦”了声,把针插进鞋底,没抬头。安子也“咿”地看过来,眼睛睁得溜圆。我“呵”地笑:“是猫。”他“咯”地笑,又低头玩布。我“嘶”地吐了口气。这世道,哪能真不怕。只是当娘的,不能把怕放在脸上。你怕了,孩子就更怕。我不能让他觉着这夜里有东西。我得让他觉着,这屋里,什么妖风都吹不进来。
过了一会儿,外头真没声了。我把鞋底往下一压,又“嘶”地抽出线。安子已经靠在我身上,睡了。小嘴微微张着,一只手还抓着那块蓝布头。我“呵”地笑,慢慢把他抱起来。他“咿”地哼,脑袋一歪,又睡实了。我“哦”了声,给他脱了鞋,又盖上被。他“咯”地笑了声,像在梦里和谁闹。我“嘶”地笑了。这半辈子,我睡过多少冷地方。如今,能守着这么个热烘烘的小东西,什么都值了。门还闩着。灯还亮着。我把最后几针收了,又“呼”地吹了灯。黑里,我躺下来,听风。风贴着墙,从北边来,还带着点江腥。我“呵”地笑了。梁红玉,你他娘的,真是一点点把这日子给焐热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