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客
天热起来,买布的人反倒多了。都是些船娘、货郎、贩鱼的。他们不挑花样,就要那灰蓝,说耐脏,出汗也不显。我“呵”地笑,说:“那你算来对了。这色,就是给你们这些人备的。”有个老船工“嘿”地笑,说:“阿柳,你比那些男人还会做生意。”我“哦”了声:“不是会做。是知道你们要什么。”他“哈”地笑,要了六尺。我“嘶”地量布,手快,眼也稳。安子“咿”地趴柜台上,眼巴巴看人把钱掏出来,又“咯”地笑。我“呵”地笑,把他往边上拨了拨:“你倒会看钱。去给客人倒碗水。”他“呀”地应,真去后头抱了只粗碗,端得晃晃悠悠。那老船工“哟”了声,说:“这么小就会待客了?”我“哦”了声:“他别的不会,就会给人递水。”安子“咯”地笑,把碗往人跟前一放,洒出半碗。我“嘶”地赶紧拿布擦。老船工“哈”地笑,说:“不碍。娃儿眼明手快,将来能帮你。”我“呵”地笑。将来。我听了,心里像被小风一吹。我还有将来。我儿子也有。这比什么都强。
过了晌,来了个年轻后生,穿件洗得发白的衫子,说:“柳姐,我们少东家请你去南溪口看一批旧布。他说你眼毒,帮他掌掌。”我“哦”了声,说:“卢九自己怎么不来?”他说:“我们少东家昨夜里崴了脚,下不得地。才叫我来。”我“呵”地笑。这卢九,连崴脚都挑时候。我“嘶”地想了想,说:“明早去。今儿铺子走不开。”那后生“哎”了声,走了。安子“咿”地叫,说:“去哪?”我“哦”了声:“明儿带你去南溪口。有船坐。”他“咯”地笑,小脚直跺。我“呵”地笑。南溪口我去过一回,水路不远。卢九不会白请我。这看布,是托辞,怕是要谈新买卖。我“嘶”地吸了口气。这人心啊,总得在事里才现形。我不急。明儿,且看他摆什么席。晚上,我给安子洗脚。他“咿”地笑,脚指头在水里乱动,像五条小白鱼。我“哦”了声,说:“明天坐船,别乱跑。”他“咯”地笑:“我乖乖的。”我“呵”地笑。这鬼精,嘴上抹蜜。我“嘶”地给他把脚擦干,又揉。他“呀”地叫,往被里一滚。我“呵”地笑。这日子,真像船。总有点浪,可船底还稳。我听着外头的风声,慢慢躺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细细一道,像条白线。我“哦”了声,把眼闭了。明儿,还有明儿的事。我得睡。睡醒了,才有力气跟人斗。跟天斗。跟我自己,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