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挑布
从南溪口回来,天都暗了。安子早累得不行,趴在我背上睡得口水直流。我“嘶”地把他往上颠了颠,又“呵”地笑。这小东西,出去一天,野得跟从泥里滚出来似的。我“哦”了声,先送他回屋,再自己把带回来的三匹旧布扛进染坊。陈娘子还没睡,正往灯里添油。她“哟”了声,说:“还真弄回来了?我看看。”我“呵”地笑,把布一摊。她“嘶”地摸着,又“哦”了声:“有两匹不错。这黄底子的,染灰蓝能出个老色,现在正兴。那匹红的,底子薄,得先浆。”我“哦”了声。她说的跟我想的一样。
我嘴上不说,心里是服她的。陈娘子这半辈子,没少跟布打交道。她鼻子一抽,手一蹭,就知道哪匹能留,哪匹要废。我“呵”地笑,说:“你教我的。”她“嘿”地笑,又“哦”了声:“卢九这回抽几成?”我说:“一成。”她说:“他肯?”我“呵”地笑:“他精。这一成,他什么活都不干。我染,我卖,我担着本。他白拿个路钱。”陈娘子“哈”地笑:“那倒也是。可你真跟他绑久了,不怕他以后拿货拿捏你?”我“哦”了声,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只跟他。先借他的路。等我铺子站稳了,我自己也去收。他那,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散。”她“嘿”地笑:“行。你心里有底就成。”
夜里,我拿灯又看那三匹布。一匹是粗麻,硬,可密实。一匹是黄葛,软,吸色。还有一匹,半旧灰白,像从谁家棺材铺里倒出来的。我“嘶”地一笑。这灰白,倒能染出个比灰蓝更暗的色。卢九那孙子,眼也毒。这布,怕是专给我留的。我“哦”了声。都不急。一匹一匹来。先把底子清干净,再下缸。那些线头、毛边、污渍,得一样一样弄。布跟人一样,你越待它仔细,它越给你长脸。
第二天,我把那匹黄葛下了缸。那布一进水,像条鱼,软得很。我“呵”地笑,手在蓝水里慢慢搅,看着那色一寸寸往布里钻。安子“咿”地跑过来,小手要去抓。我“哦”了声:“别。这水咬人。”他“咯”地笑,把小手往身后一背。我“呵”地笑。这崽子,如今也知道怕了。陈娘子“嘿”地笑,说:“你这姑娘家,手比男人还重。轻点,布要匀。”我“哦”了声。手上立刻轻了。我这人,以前干什么都狠。如今也学会了松。日子啊,不能一直绷着。你绷着,人累,事也坏。染布,也是这理。得该紧的紧,该松的松。先有凡,后有道。我这点凡,全在这又轻又慢的搅动里了。继续。